散朝后。
郑守礼夹着笏板,随人潮往外走。
方才脸上的怒气收得干干净净,看不出半点痕迹。
好说歹说他也混迹官场三十年,把火气压下的功夫还是有的。
但他袖子里紧握的手,证明他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。
好一个满朝开炮。
今日这一遭,老夫记下了。
魏喷子,程匹夫……
咱们走着瞧!
郑守礼深呼吸,压下心中的杂念,捋着山羊胡,眯起眼思考起来。
他们到底为什么态度这么微妙,为何突然反应这么大,就连那几位位极人臣的大人也在点我。
怒,解决不了问题。
查,才可以。
他必须去把这些东西查清楚,才好落子。
陛下金口说了“随你查”。
在郑守礼看来,陛下若真铁了心护着许愿,压根不会开这个口。
要么,陛下自己也想摸清楚那人的底细。
要么,陛下笃定他查不出什么。
但不管哪一种,都是机会。
…………
国子监侧院,书房。
郑守礼把心腹叫到跟前,声音压低
“你去查一下许愿的所有资料,记住查人,要有查人的路数。”
“先查明面的——坊间口碑、平日跟谁来往。”
“再查官面的——有没有官凭、宅子在谁名下、谁给办的手续。”
“最后——”郑守礼顿了顿,眼神沉下来,“去查军中旧人、查当年亲历朔州之战的老兵。大不了多砸一点钱,有钱能使鬼推磨。”
“是,老爷。”
心腹一一记下。
“记住。”郑守礼补了一句,“不惜一切代价,哪怕需要很多的钱打点。”
“是。”
心腹退出去。
郑守礼独坐案前,端起茶盏,指尖慢慢转着杯沿。
许愿……许阿牛……
一个郎中而已,确有这么多人护着。
这样的人,要么是真有通天的本事。
要么——
他眯起眼,眼底冷光一闪。
…………
清平坊。
心腹没穿官服,扮作采买的管事,在清平坊转了一圈。
比他预料的简单,随口一问,街坊自己就聊开了。
卖炊饼的王老汉一边擀面一边乐呵:“你说谁?许小郎君?那自然是认得的。原先在这儿摆摊卖小笼包,人可好了。”
“不过可惜的是后来不摆了,清平坊乡亲们为此还黯然伤神了好一阵呢。”
心腹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不动声色:“老丈可知他是什么来路?”
“来路?”王老汉想了想,摇摇头,“这我哪里知道哦,我和人家又不是很熟,不过观许小郎君的气质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那,再往前呢?老丈知道他的过往吗?”
“再往前……那谁知道了,人家有本事,又不害人,管那么多干啥。”
老汉摆摆手,随后他眼神闪过狐疑之色:“你到底是干什么的,怎么还打听到过往去了。”
“哈哈哈,我就是有点崇拜许小郎君,情不自禁的想要多了解一些。”
心腹脸上满是讪笑之色。
“哦。”
王老汉自顾自忙着卖炊饼了,没空搭理这个心腹了。
心腹把话记下,又转了两条街,换了七八种问法,那些个乡亲们说法大差不差。
来路不明,却人人说好。
这本身,就是最大的疑点。
…………
午时,崇祯坊。
官面的路子,走了半天才走通。
若非郑守礼是郑家的,他还真不一定走得通。
户部的旧档上,那宅子只记了“敕造”两个字。
赐第的正式文书他没资格看,可经手的小吏喝了两杯酒,醉醺醺漏了半句——
“这宅子,是陛下亲自过问的。翻修的料,走的是内帑。”
心腹后背的汗,当场就下来了。
内帑。
陛下为什么会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给许愿翻修房子?
心腹心中万千疑惑,回去的路上他路过王府门口,都只敢远远看一眼。
雪白的院墙,门口一块铜牌擦得锃亮。
他没敢靠近。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