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四九城的第一个夜晚,程书海的家宴温馨而短暂。
当程书俊和程书菲识趣地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正房,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暖黄的灯光下,陈雪茹和秦淮如的脸上,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“哥”
秦淮如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斗,她走到炕柜前,踮起脚尖,从最里层、最隐蔽的角落,取出一个用厚厚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。
她双手捧着,象是捧着千斤重担,小心翼翼地递到了程书海面前。
程书海的眼神平静如水,他接过木盒,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先看了一眼秦淮如。
她的脸色有些发白,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显然,这几天她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。
“没事了,我回来了。”程书海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。
他将木盒放在桌上,缓缓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,露出了里面一个已经有些年头的木盒子。打开盒盖,一本边缘磨损、纸张微微泛黄的旧帐本,静静地躺在里面
这就是一本催命符。
程书海没有急着翻看,而是点上了一支烟,深吸了一口,让辛辣的烟气在肺里打了个转,才缓缓吐出。
“说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
秦淮如定了定神,开始讲述。
她的声音很低,但条理清淅,显然在程书海回来之前,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反复盘算过无数遍。
原来,自从罐头厂公私合营后,秦淮如就一直牢记程书海的嘱咐,对厂里的每一笔帐目都盯得极紧。上个月,她在核对合营前的资产交接清单时,敏锐地发现了一笔高达五十万的“备用金”。
这笔钱,在程书海原来的旧帐上有明确记录,但在移交给公方的新帐上,却被以“坏帐核销”的名义,轻飘飘地一笔抹去了。
五十万!
在这个年代,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巨款。
秦淮如立刻就觉得不对劲。但她没有声张,她知道这潭水很深,自己稍有不慎,就会粉身碎骨。
她不动声色,白天正常工作,晚上则以盘库为名,一个人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,偷偷查阅合营前堆积如山的所有原始凭证。
终于,在老仓库一个废弃多年的档案柜夹层里,她找到了这本被人刻意隐藏起来的黑帐。
“哥,我当时找到的时候,手都是抖的。”秦淮如心有馀悸地说道,“我不敢在厂里看,连夜带了回来,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,越看心越凉。”
程书海拿起那本帐本,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一笔笔清淅的记录,每一笔都象一把尖刀,直指人心。
帐目显示,那五十万的备用金,根本没有被核销!
而是被人通过伪造采购单据、虚开后勤支出的方式,一笔一笔,被蚂蚁搬家似的转了出去。
最终,这些钱导入了一个神秘的私人账户。
而账户的开户人,赫然写着一个程书海和陈雪茹都无比熟悉的名字——马科长!
就是那个当初想来罐头厂摘桃子,被程书海顶了回去,然后恼羞成怒写匿名信举报,最后被“双开”的市商管局副科长!
“这个狗东西!真是阴魂不散!”陈雪茹一听,气得一拍桌子,胸口剧烈起伏,“他都被开除了,怎么还能有这么大的能量,从厂里弄走五十万?”
她想不通,平日里她自诩精明,在商场上也是个中好手,可眼前这帐本里记录的弯弯绕绕,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后怕和恶心。
“他不是一个人。”程书海的眼神冷得象冰,他翻到帐本的后面,那里用回形针夹着一张薄薄的纸。
他将纸条抽了出来。
“他被开除后,肯定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,继续帮他做帐。这五十万,他一个人吞不下,也没这个胆子。这本黑帐上,肯定还记录着其他人。”
秦淮如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颤斗:“哥,你猜对了。帐本后面,就附着这张名单,上面上面有三个名字。”
程书海的目光落在那张名单上。
第一个名字,是罐头厂现在的公方副厂长,姓钱。这个人程书海有印象,是马科长被开除后,从市工商局空降下来的,平日里看着笑呵呵的,一副老好人的模样。
第二个名字,是市工商局财务科的科长,姓刘。
当看到第三个名字时,不仅是陈雪茹,就连程书海自己,瞳孔都猛地一缩。
轧钢厂副厂长,杨兴国!
“老杨?!”陈雪茹失声惊呼,满脸的难以置信,“这这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老杨不是那种人!这里面肯定有误会!”
在陈雪茹的印象里,杨兴国正直、可靠,在程书海北上冰城之前,还帮了不少忙,怎么会跟马科长这种人同流合污?
她看着帐本,看着上面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,再看看杨兴国那个熟悉的名字,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。
她喃喃自语:“平日里看着浓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