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主任摘下老花镜。
他仔细擦了擦镜片,把那桶冰粉端到眼前闻了又闻。
“大自然当真奇妙,天下之大,有些泉水确实含奇特矿物。”
陈主任嘴里念叨着,给这事找了个医学能通融的说法。
刘慧云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只要对冬冬管用,就是老天爷送来的造化。”
王建军走到桌前,从随身皮包里拿出一个大红布包。
他把布包重重放在沉苗手里。
“沉苗小同志,这是王叔叔和你刘阿姨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冬冬后续还得吃这冰粉,这钱你必须拿着,给家里改善伙食。”
沉苗捏了捏布包的厚度,里面起码有两百块钱,还有几张粮油票。
“王叔叔,太多了,冬冬叫我一声姐姐,我给他送水是应该的。”
沉苗嘴上推辞,手里却稳稳握着布包。
“拿着吧,孩子,救命的恩情比天大,往后缺啥跟阿姨说。”
刘慧云抹着眼角,把布包塞严实进沉苗的衣服口袋里。
沉苗不再推拒,乖巧应了一声。
在病房坐了一会儿,沉苗提出告辞。
出了卫生院,沉苗拐弯直接进了镇供销社。
手头有了钱和票,底气足得很。
她买了五斤细白面,割了三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。
又挑了两斤红糖,扯了六尺做衣服的碎花棉布。
最后买了一袋子硬水果糖,这才提着满满当当的网兜往回走。
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。
沉苗放慢步子,心里盘算着这几天的生计。
今天在码头上闹的那一出,虽然借着王建军的名头把赵拐子办了。
但是也把名声彻底打了出去。
一个七岁的小孩半天赚十几块,这消息要是传遍全镇,眼红的人得挤破头。
赵拐子只是明面上的混子,暗地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饿狼。
王牛那一帮人虽然听话,但毕竟也是黑道上的。
风头太盛,迟早招惹大麻烦。
做买卖不能贪图一时痛快。
沉苗决定从明天起收摊,在家里歇上四五天。
等码头这股子议论劲头过去了,再作打算。
推开租住的小院门,柳絮正在院里晾晒衣服。
“苗苗,咋又买这么多金贵东西回来?”
柳絮看见网兜里的肉和布料,吓了一跳。
“王主任给的谢礼,冬冬病情好转,特意犒劳咱们的。”
沉苗把五花肉挂在通风的梁底下。
“妈,这几天我不在外面摆摊了,咱们关起门来包饺子吃。”
柳絮松了口气,连声称好,她本就成天提心吊胆怕女儿在码头出事。
与此同时,镇肉联厂大门外的拐角处。
赵拐子搭了个极其寒酸的草棚子,面前摆着一口破瓦罐。
在码头被街道办没收了全部家当,还被罚了整整三十块钱。
赵拐子老底被掏空,只能偷偷摸摸跑到肉联厂门口继续卖粗苦茶。
沉海穿着油腻的屠宰工围裙,背着手从厂大门走出来。
他干完早班,正渴得嗓子冒烟,摸出一分钱走到了茶摊前。
“同志,给我打一碗凉茶。”
赵拐子舀起一破碗苦茶递过去,嘴里唉声叹气。
“老哥,今儿别提多晦气,被个小克星给坑惨了。”
沉海一口气灌下半碗茶水,擦了擦嘴角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敢坑你?”
赵拐子咬牙切齿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还能有谁,码头摆摊卖红糖冰粉的那个死丫头片子!”
“半天功夫,几大桶糖水卖得干干净净,兜里毛票塞得鼓鼓囊囊。”
“我不过去说了两句,她反手找红袖章把我给抄了!”
沉海听完这番话,捏着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小丫头?多大年纪?”
“也就七八岁光景,瘦巴巴的,听说亲妈在卫生院保胎。”
沉海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掉在桌板上。
七八岁,母亲保胎,卖红糖冰粉。
这不就是沉苗那个小哑巴吗!
那丫头不仅没有死在粪坑里,竟然还在镇上做起大买卖发了财!
沉海连茶钱都没给,掉头就往家里小跑。
回到自家大院,沉海一脚踹开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