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楼。
柳承追着粉笔道上来时,顾清漪还站在垛口,砚抱在怀里。
那张纸就搁在砚池边。四个字,墨没干。柳承指腹按下去,指头蹭出一道黑。
顾清漪把砚递过来。
“墨里有灶灰。”她说,“兑着垛口的雨水化的。在哪儿取的,在哪儿研的。”
砚池干了半边。干的那半边上,压着一个碗底大的印。
“人走了不到一炷香。”她说,“砚今晚跑第四趟了。它比我勤。”
粉笔道追到城楼下,断了。最后一道画在楼梯第三级,碗口朝上。
百户追上来,看清那道,扶住了墙。
“碗口朝上,不是指路。”他说,“是叫人停。”
“这手势,十二年我只见过一回。领旨那晚,画给我看的那只手——收笔就是朝上的。”
他搓了搓手指上的白灰。灰搓不净。
“画道的和抹道的,一个师父。”
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十二年拦的是什么。不是路。是人家排好的戏。
回屋。
柳承把黄绫箱里的原籍名册铺开在桌上。三个朱圈的名字,底档他都查过,死的,一个不冤。
第四个圈没干。圈住的不是名,是个姓。
这个姓他没查过。娘替他查了——她回屋开了陪嫁的木匣,摸出半张庚帖,铺在名册边上。
朱圈里那个姓,庚帖上有。
“这个姓,是我哥的。”娘说,“我哥,死了二十多年。”
四个研墨的少年,柳承自己数过:死了一个,改籍坐在这儿一个,替写站在这儿一个。
“第四个,”娘说,“是我弟。”
“你舅舅。”
满院没声。灶膛噼了一声。
柳承昨夜问了娘一夜的帐,今夜帐上多出个活的舅舅。他把话咽了咽,问的是另一头。
“守器人栏里挪走的那一笔,挪给了谁。”
“没挪给死人。”娘说,“挪给了活人。我弟顶着一纸死籍进的宫。那张死籍,原先写的是你姐的名字。”
柳承问:“我有个姐?”
“有。”娘把手收回袖子里,“籍上她死了。那年我只挪得动一笔。这一笔,是拿她换的。”
换来的这笔,让人活着站到了离龙椅三步的地方。值不值,她不答这题。
灰衣女子按着册脊,翻了半晌。
“活人顶死籍。守册章程里,这一处对不上。”她合成册子,“对不上的那一处,今夜对上了。”
她守册半辈子,章程头一回没拦住人。
角落里,假皇帝第四回举起筷子,又搁下了。
“对不上的还有年份。”他说,“教我‘朕’字的人,每年腊月十五进宫。十二年,一回没落。”
他看着柳承。
“你进顾家巷,半年。”
“‘圈我名字’这四个字,落笔在你进巷之前。”
柳承心里过了一遍日子。半年前他进巷那天,灶里的铁盒、门里的墨锭,一样都没挪过。
“它等的是当堂补笔的持券人。”假皇帝说,“再等一方姓顾的砚。”
“两样,今晚齐了。”
顾清漪把砚重新打开。砚盖,砚池,砚底。
砚底一道石纹,浮在皮上,不通底。
她拿指甲刮。刮下来的墨比纸薄。凑到火上照——
十二道刻痕,一道挨一道。有一道用了两个来回。
“记欠帐就这个记法。”灰衣女子说,“帐房的老路数。”
顾清漪一条条数过去。数完,把砚合上,抱得比先前紧。
这只手每年来借一回砚。磨完,砚底添一道。她家的砚守了十二年的门,砚里写的全是别人的信。
院里,内侍还捧着箱子。
黄绫外头,不知何时多裹了一道火漆。新漆,亮。
“这道漆,不是当年那位主子的。”内侍说,“是如今管掌印房的人添的。”
皇后借火光念漆上的字。八个字。
“名册归匣,砚归宫中。”
灰衣女子指着名册上那个没干的朱圈。
“这圈只圈了一半。”她说,“今夜匣不开,砚不出巷,明早,这个姓后头就得添名了。”
姑姑的刀,头一回收回半鞘。
“我守这三道门二十年,奉的不是顾家现在的命。”她说,“我爹咽气前留了一句话,砚认人,收刀。”
“砚若认了宫里的人,刀出全鞘。”
她朝城楼的方向拜了一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