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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6章 【圈名】(1 / 2)

城楼。

柳承追着粉笔道上来时,顾清漪还站在垛口,砚抱在怀里。

那张纸就搁在砚池边。四个字,墨没干。柳承指腹按下去,指头蹭出一道黑。

顾清漪把砚递过来。

“墨里有灶灰。”她说,“兑着垛口的雨水化的。在哪儿取的,在哪儿研的。”

砚池干了半边。干的那半边上,压着一个碗底大的印。

“人走了不到一炷香。”她说,“砚今晚跑第四趟了。它比我勤。”

粉笔道追到城楼下,断了。最后一道画在楼梯第三级,碗口朝上。

百户追上来,看清那道,扶住了墙。

“碗口朝上,不是指路。”他说,“是叫人停。”

“这手势,十二年我只见过一回。领旨那晚,画给我看的那只手——收笔就是朝上的。”

他搓了搓手指上的白灰。灰搓不净。

“画道的和抹道的,一个师父。”

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十二年拦的是什么。不是路。是人家排好的戏。

回屋。

柳承把黄绫箱里的原籍名册铺开在桌上。三个朱圈的名字,底档他都查过,死的,一个不冤。

第四个圈没干。圈住的不是名,是个姓。

这个姓他没查过。娘替他查了——她回屋开了陪嫁的木匣,摸出半张庚帖,铺在名册边上。

朱圈里那个姓,庚帖上有。

“这个姓,是我哥的。”娘说,“我哥,死了二十多年。”

四个研墨的少年,柳承自己数过:死了一个,改籍坐在这儿一个,替写站在这儿一个。

“第四个,”娘说,“是我弟。”

“你舅舅。”

满院没声。灶膛噼了一声。

柳承昨夜问了娘一夜的帐,今夜帐上多出个活的舅舅。他把话咽了咽,问的是另一头。

“守器人栏里挪走的那一笔,挪给了谁。”

“没挪给死人。”娘说,“挪给了活人。我弟顶着一纸死籍进的宫。那张死籍,原先写的是你姐的名字。”

柳承问:“我有个姐?”

“有。”娘把手收回袖子里,“籍上她死了。那年我只挪得动一笔。这一笔,是拿她换的。”

换来的这笔,让人活着站到了离龙椅三步的地方。值不值,她不答这题。

灰衣女子按着册脊,翻了半晌。

“活人顶死籍。守册章程里,这一处对不上。”她合成册子,“对不上的那一处,今夜对上了。”

她守册半辈子,章程头一回没拦住人。

角落里,假皇帝第四回举起筷子,又搁下了。

“对不上的还有年份。”他说,“教我‘朕’字的人,每年腊月十五进宫。十二年,一回没落。”

他看着柳承。

“你进顾家巷,半年。”

“‘圈我名字’这四个字,落笔在你进巷之前。”

柳承心里过了一遍日子。半年前他进巷那天,灶里的铁盒、门里的墨锭,一样都没挪过。

“它等的是当堂补笔的持券人。”假皇帝说,“再等一方姓顾的砚。”

“两样,今晚齐了。”

顾清漪把砚重新打开。砚盖,砚池,砚底。

砚底一道石纹,浮在皮上,不通底。

她拿指甲刮。刮下来的墨比纸薄。凑到火上照——

十二道刻痕,一道挨一道。有一道用了两个来回。

“记欠帐就这个记法。”灰衣女子说,“帐房的老路数。”

顾清漪一条条数过去。数完,把砚合上,抱得比先前紧。

这只手每年来借一回砚。磨完,砚底添一道。她家的砚守了十二年的门,砚里写的全是别人的信。

院里,内侍还捧着箱子。

黄绫外头,不知何时多裹了一道火漆。新漆,亮。

“这道漆,不是当年那位主子的。”内侍说,“是如今管掌印房的人添的。”

皇后借火光念漆上的字。八个字。

“名册归匣,砚归宫中。”

灰衣女子指着名册上那个没干的朱圈。

“这圈只圈了一半。”她说,“今夜匣不开,砚不出巷,明早,这个姓后头就得添名了。”

姑姑的刀,头一回收回半鞘。

“我守这三道门二十年,奉的不是顾家现在的命。”她说,“我爹咽气前留了一句话,砚认人,收刀。”

“砚若认了宫里的人,刀出全鞘。”

她朝城楼的方向拜了一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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