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顾清漪没合眼。
砚抱在怀里,第十三道印子的湿边还没干。她拿灯凑近烤,烤干一层,取细灰拓。灰压上去,揭下来,纸上出的不是刻痕。
一道指印。带疤。斜的,浅的,绕螺纹半圈。
她把拓片翻过来又翻过去,起身去了皇后的屋。皇后拿那张火漆拓一对,没说话,先坐下了。
“一模一样。”皇后说,“疤连走向都对。”
“砚在我怀里。”顾清漪说,“一刻没离手。”
“那就更清楚了。”柳承站在门口,听完,“手就在屋里。”
屋里五个人,谁也不吭声。灰衣女子下意识把自己的手拢进袖子,拢完觉得不对,又抽出来,摊开给众人看。
queen看都没看:“你的手没疤。你的手这三个月连墨都没磨过。”
顾清漪低头看怀里。砚没走形,分量没变,声音没变。可砚底被人刻了,在她眼皮底下。
她抱得更紧了。
柳承想了一路。刻痕湿的,说明帐还在走。对面那只手不等对帐,自己在记。等,就是让对面先跑完。
他开口,只有一句。
“明晚的帐,不用等明晚了。”
院里当夜传令。三十张桌不撤,三十盏灯不灭,人手全下去守桌,一人一盏灯,眨眼都算失职。
“对帐提前到天亮。”柳承说,“它记一笔,我对一笔。谁快,谁先坐稳。”
姑姑是被人请到证人席的。她站在桌边不动。
“我把话说在前头。”她说,“名字还压在死籍里。死人对不了活帐,你们叫我坐这儿,我坐下就成笑话。”
柳承不劝。他翻章程,翻到那一页,当众念。
“死籍入宫者,名下不得录血亲册。”
念完,他提笔醮墨,在那八个字后面直接补批注。
“原版无后八字,系私改章程。改者犯规在先,本条作废。”
姑姑站在那儿,看着他写完。灰衣女子调出她十六岁那年抄的老本子,两本并排摆灯下。
字迹对上了。批注作废得干净利落,可灰衣女子盯着抄本,眉头不松。
“墨不对。”她说,“这个老帐房,十年前就病故了。抄本上的墨,是近五年的松烟墨。”
死人不抄书。
埋雷的人没死,藏在巷子里。
柳承回屋翻名册,翻到姓周的那个帐房伙计。入巷比他早五年,年份正好卡在老帐房病故那年。
去叫人。周伙计没跑。灯到院里,人已经坐在桌边了,手放得很平。
“抄本是我补的。”他说,“雷是我埋的。”
百户问为什么。
“奉命。”
周伙计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,搁桌上。四折,折痕压角。
“给我递话的人,条子都这么折。和砚池里捞出那张,一个折法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是顶上的。顶上还有人。”
娘走过来,看了那张折法一眼。
她站住了。
“这是掌印房递内报的规矩折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低,“全宫会这折的,不超过五个。”
她当年递假帐回话,用的就是这一折。手指记得折痕怎么压角。
她开始数。掰着指头,一个一个数。
五个。
两个死了。一个出宫了,出宫三年,再没音信。
剩一个。
娘数到这,手停在第三根指头上。
“是当年替我姐剪指甲的那个小内侍。”
院子里没人接话。皇后先反应过来。
“掌印房匣里的指甲,是转交?”她问。
“是私藏。”娘说,“我姐被写进死籍,剪指甲留信物,收的从来不是掌印房,是他背着收的。掌印房匣里搁的那半片,是他后来转交的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,把从前的话理了一遍,理得自己都慢了半拍。
“宫里有人,二十多年前就在替我姐留活口的路。”
灰衣女子替所有人问了那句话。
“那这只受伤还在干活的批红的手,是保她的,还是害她的?”
没人答得了。同一个折法,两种人。
天没亮,灯还齐着。天光一从檐口透进来,柳承说了一个字。
“开。”
周大人站起来了。他念底稿,第一栏。
“姑姑,闺名不宣,籍——”
他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念到“籍”字,城楼上砚池的水线自己涨了一分。顾清漪抱着砚,感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