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户蹲在粉笔碗前没动,让人取了酥油和细灰,当场拓。
拓片揭下来,他捏着纸角对灯看。先比杂役的手。不对。杂役那道疤是斜着走,这道纹是顺着螺纹绕的,没疤。再叫人取顾清漪怀里的砚,砚底十三道也拓过,一对,也不对。
“纹向。”灰衣女子凑过来看了一眼,声音变了,“这道螺纹,是逆着长的。”
百户愣了下。“纹还有逆的?”
“人手上没有。”她说,“全宫手印册我翻过两遍,没有一道逆纹。”
院里静了一会儿。娘忽然开口。
“我想起个事。”
她走到桌边,坐下才开始说。
“当年我递假帐回话,掌印房给我收条。收条上的墨,我记到今天,字全带一点金褐。我一直当是墨陈了。”
“金褐?”灰衣女子接过话,“墨里掺过亚麻金粉。全宫只有批红的笔用那种墨。红阁的墨锭里掺金粉,防伪,也是记号。”
娘的手在桌沿上停住。
条子折法对不上五个折条人里任何一个。墨,倒对上了批红阁。
柳承站在灯影外,一路没说话。这会儿他开口了。
“那只手不在名册里。可它的墨,从御案边上来的。”
假皇帝站起来了。他坐的位置本来就没几个人敢坐,这一站,满院的灯影都晃了一下。
“批红的笔,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些年,也没有全开过。”他说,“红阁侧案后头,有个位子,常年没人坐。可每天早上,砚是润的。”
柳承转头:“走。”
一队人去了红阁。
侧案第三个位置。砚台润着,墨锭磨了一半,搁在砚边,磨的那半截还带着手汗浸过的暗。百户用炭灰扫整张案台,扫了三遍,只扫出半枚指印,在扶手内侧,结着经年的油。
“不是今天的。”灰衣女子说,“这个油,得坐上几年。”
也查了轮值名册。红阁三百六十天轮值,一天不空。没人长期占第三个位子。riben上查不到,人却在案台上住了几年。
灰衣女子换了个查法。她去翻十二年前的值签。值签按日期装成一沓,她抽出十张,十张全是别人的名。
她把签翻过来。
签背面有针尖刺的小点。密密的,连起来看,是一个“转”字。
和死籍那页底下压的字,同一针法。
姑姑一直站在证人席边没坐。这会儿她说话了,就一句。
“转籍那年,给我办手续的老吏,拿同一根针在我袖口内衬扎过记号。说是入新籍的定例。”
满院没人接话。她抬手,让人拆她那件旧衣的袖口。
针线拆开,内衬里果然有针点。灰衣女子就着灯念序号,念到倒数第二位,停住了。
“对上了。红阁值签背面的针点,倒数第二位,就是这个。”
“还差一位。”百户说。
“最后一位不做在衣上。”姑姑说,“做在别处。”
皇后想了一会儿,想起来了。
“掌印房匣里那半片指甲。”她说,“背面,有极浅的针孔。我当年当是磕的。”
信物取来,灯下看。针孔还在,二十年前的针孔,几个点排成序号,把最后一位补齐了。
二十年前,那只手就把自己编进这条线里。编完,等着。等到今夜才有人读到。
读到序号,读不到名字。查遍宫人名册,那个序号底下的名字,被人用刀刮了。
牛皮纸背衬上留着刮痕的走向。灰衣女子拓下来,拼字形。刮掉的只有三笔。
“承字旁。”她说。
柳承站在拓片前。头一回,他半天没说话。
半个承字旁。可以是“承”。可以是“拯”。也可以是他自己。
娘看了很久,说了句公道话。
“也可能是‘朕’字里的那个部件。”
假皇帝替她接上。
“教我写‘朕’的先生,第一课就是拆这个字。朕是舟加寸,月关两笔。先生说,字是拆开记的。认字的人拆得开,也拼得回去。”
三个能拼的名字。一个真皇帝,一个刮了自己名的老人,一个柳承。
姑姑发了话。
“别猜了。去问砚。”
砚池连夜又走一次帐。这一次走反了。
池底新刻出的不是字,是一幅小图。一个碗,碗里半圈螺纹。纹的走向,逆时针。
顾清漪对着一整夜,看出蹊跷。
“砚底十三道全是竖划,是刻给我这个守器人看的。这道不是。这个刻法,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