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缦屏着呼吸,透过那狭窄的窗缝,死死盯着雅间内的两道身影。
她看见周明德半搂着那个穿着书院低阶女弟子襦裙的少女,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。
他平日里一丝不苟束着的发髻散乱着,方巾丢在一旁,脸上带着一种刘缦从未见过的神情。
轻佻、贪婪,又透着几分急不可耐,与他站在经堂上授课时的严肃古板,判若两人。
“放心,跟着为师,日后在书院,自有你的好处。”
周明德的声音压得低,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刘缦耳朵里,“保管比你爹娘给你许的穷小子,强上百倍。”
那少女低低地应了一声,声音又软又糯。
刘缦听不清她说了什么,可她看得清周明德此刻的嘴脸。
那是她从未见过的、餍足而得意的一张脸。
她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周明德,这个口口声声说只爱她一人、许诺给她未来、道貌岸然的经学博士,竟然竟然在这间他们常用来私会的雅间里,与另一个更年轻、或许家境更普通、更容易拿捏的女学生,行此苟且之事!
而且听其话语,显然已非初次!
恶心!
极致的恶心!
比昨日看到方砚呕吐时更甚百倍的恶心,瞬间淹没了她。
她为了这个伪君子,背叛了方砚那傻小子单纯的心意,戴上了虚荣假面,甚至刚刚还利用方砚的死捞了一笔抚恤金,满心以为攀上了高枝,将来能脱离苦海,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
却原来,她在他眼中,与那榻上依偎着他的少女并无区别。
都只是他满足私欲、彰显魅力的玩物。
甚至,她可能还不如那少女新鲜。
“呃呕”一阵强烈的反胃感袭来,刘缦猛地捂住嘴,踉跄着后退几步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才没有瘫软下去。
怀中的青蚨硌得她生疼,却只让她感到无比的讽刺和冰凉。
这就是她用背叛和虚伪换来的依靠?
这就是她以为能通往富贵的捷径?
雅间内的动静似乎因她弄出的声响而顿了一顿。
周明德警觉的声音传来:“谁?!”
刘缦惊骇莫名,再也顾不得其他,如同见了鬼一般,转身就跑。
她提着裙子,不顾形象地冲出了小巷,冲到了人来人往的后街上。
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,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。
她不敢回头,生怕看到周明德追出来的身影。
“嗬嗬嗬”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迹。
方才那点关于冒充方砚未亡人骗取抚恤金的卑劣心思,此刻被周明德这赤裸裸的背叛冲击得七零八落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冰浸骨髓的绝望与恨意。
对这个男人的恨,对这个世界的恨,对所有人、所有事的恨。
她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不行,她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周明德欠她的——他许诺过的红宝石耳坠,许诺过的外宅,许诺过的未来
不能就这么算了!
还有那个女子!
她算什么东西,也配抢她的男人?!
汹涌的恨意暂时压倒了其他情绪,给她冰冷的躯体注入了一种病态的活力。
她要去李记绸缎庄!
她要抓住李公子、王公子这条线!
她要钱,要工作,要体面!
然后,她要让周明德看看,没有他,她也能找到更好的!
她还要想办法,让那个女子身败名裂!
无数的恶毒念头在她心中翻腾。
她深吸几口气,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与恨意,重新整理好表情,抚平衣裙,再次迈开步子。
只是这一次,那娴静忧郁的面具下,眼神更加冰冷空洞,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、名为复仇与掠夺的毒火。
城东,李记绸缎庄。
这是一家门面颇大、装潢气派的铺子。
黑底金字的招牌,光亮的柜台,货架上陈列着各色流光溢彩的绸缎锦帛,空气中弥漫着好布料特有的、细腻柔滑的气息。
店里客人不多,但都衣着体面。
伙计们训练有素,态度恭敬。
刘缦走到铺子门口,脚步顿了顿。
里面的一切,都彰显着与她身上粗布衣裙格格不入的富足与距离。
她微微攥紧了袖口,深吸一口气,脸上换上一副带着几分忐忑、几分期待、几分强作镇定的柔弱神情,迈步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