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里,张艳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于情绪的东西。
但那不是悲伤,是不耐烦。
“你不用问我那些事,没有用。”她坐在铁椅子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姿态放松得像是来串门聊天的,“人死了,我能搁那搁著呀?我是能找谁帮我呀?我找谁帮我,找你帮我往出抬,你去吗?”
她盯着审讯员,眼神里带着一种蛮横的理直气壮。
“我只能分尸,我没有选择,那个时候你知道吗?”
审讯员李铭干了二十年预审,什么样的罪犯都见过。痛哭流涕的、死不认账的、装疯卖傻的、一言不发的,但像张艳这样理直气壮得像个受害者的,还真不多见。
“你说你没有选择,那你为什么不报案?”李铭问。
张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她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再抬头时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报案,我不寻思我孩子吗?”
“孩子怎么了?”
“孩子还小,不能没有妈。我要是报案了,我就进去了,孩子谁管?”
李铭差点没被这个逻辑气笑了。你杀了孩子的爸,然后说不报案是为了孩子?
“你的意思是,你不报案是为了孩子?”
“对。”张艳点头,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那你杀人的时候想过孩子没有?”
张艳沉默。
“你分尸的时候想过孩子没有?”
沉默。
“你烧你丈夫头的时候想过孩子没有?”
张艳低下头,避开李铭的目光。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在抽搐,而是在抿紧,像是在压住某种即将溢出的情绪。
“我没有想杀他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,“是误杀。”
“误杀?”
“对,就是不小心。”张艳抬起头,语气变得急促起来,“他不总赌钱吗?我当时就寻思,宁可把他弄伤,也不想让他再去赌钱。我本来想打他颈椎的位置,结果失手打到了后脑勺”
“误杀你准备那么大的箱子做什么?”李铭突然打断她。
张艳愣了一下:“什么箱子?”
“我们在你家院子里找到一个大号塑料箱,尺寸刚好能装下一个成年人的躯干。你买那个箱子是什么时候?案发前还是案发后?”
张艳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她显然没有准备好答案。
“我那个箱子是装粮食用的”
“装粮食用的箱子,里面检测出了血迹反应。你怎么解释?”
张艳不说话了。
李铭没有追问,而是换了个角度:“你说你是失手打到了后脑勺,那用的是什么工具?”
“锤子。”
“什么样的锤子?”
“就是普通的羊角锤。”
“锤子现在在哪里?”
“我扔了。”
“扔哪了?”
“不知道,忘了。”
李铭在她对面坐下,把一本案卷放在桌上,一页一页翻给她看。
“法医鉴定意见:死者头部受到至少三次钝器击打,击打位置集中在后脑和顶部,力道极大,颅骨粉碎性骨折,脑组织外溢。第一次击打就足以致死,但你至少又补了两下。”
他把鉴定书的照片转过来给张艳看。
照片上,死者的颅骨像一个被砸碎的鸡蛋,碎片散落在解剖台上。
“这叫误杀?”
张艳看了一眼照片,迅速移开目光。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。
“我当时很生气”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他管,结果他全输光了。我婆婆大冬天扫大街,一年才挣一万多,他一把就输掉了两万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快,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。
“我嫁给他十四年,十四年啊!他赌了十四年,我管了十四年,我管不住啊!他爸妈管不住,谁他妈都管不住!我出趟门都要担心他把家底输光,我活得跟坐牢一样!”
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倒去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
两个法警立刻上前按住她,但张艳已经哭了出来,不是默默流泪的那种,而是嚎啕大哭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,发出凄厉的嘶吼。
“我能怎么办?!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?!”
她挣扎着,眼睛通红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我打也打了,骂也骂了,求也求了,他改了吗?他没有!他就是个畜生!他是个不顾家的畜生!”
李铭静静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等她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,他才开口:“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