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呢?”
讯问室的空气突然凝固了。老周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把没点的烟捏变了形。
王某涛抬起头,看着陈屿的眼睛,嘴角那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变得清晰了。
“然后我把她抱起来,放到车头正前方。”
“我上了车,挂了前进挡,踩了油门。”
讯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。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很大,嗡嗡地响。
“你说什么?”老周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我把她放到车头正前方,”王某涛一字一字地重复,“然后开车碾了过去。不是倒车,是前进。是我故意的。”
他交代完之后,整个人反而松弛下来了,靠在椅背上,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多年的重包袱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王某涛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的话:“她活着太累了,我也太累了。”
陈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,没有暴怒,甚至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巨大的、空洞的疲惫。
但有一个细节,王某涛从头到尾都没有提。
陈屿后来在整理案卷的时候,把那份人身意外险的合同翻了出来。保额一百万,夫妻互保。
合同里有一款附加的免责条款,黑纸白字写得很清楚:夫妻互为投保人,若一方故意造成另一方死亡,保险公司有权全额拒赔。
王某涛在案发当晚,给保险业务员打了三通电话,反反复复确认的就是这条免责条款。
他问得清清楚楚。他知道故意杀人不赔钱。
但他还是承认了。
他宁可一分钱不要,宁可把故意杀人的罪名坐实,也一分钱都不想让她留下。
案子移送检察院那天,陈屿请了半天假,一个人开车去了鲁山。
五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,晒得地面发烫。
那片空地上的血迹早就被清理干净了,烟楼的土墙还塌著,旁边那棵小树苗倒是长高了不少,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晃。
他蹲在车辙印消失的地方,点了根烟,抽得很慢。
烟还没抽完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从村口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住了。
是王某涛的儿子。
陈屿没说话,那孩子也没说话。他们就这么并排站着,一个蹲著,一个站着,看着面前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。
过了很久,那孩子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叔叔,我妈妈走的时候,疼吗?”
陈屿张了张嘴,烟灰落在手指上,烫了一下,没感觉到疼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,“走得很安详。”
男孩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五月的风吹过来,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陈屿坐在那片空地上把烟抽完,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
他弯腰系鞋带,余光扫到土里埋著半截黑乎乎的东西。
扒开一看,是一根发圈,缠着几根长头发,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小花,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。
他把发圈揣进口袋里,站直身子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回到车上,手机响了。
是老周发来的一条消息:新案子,夫妻纠纷,男的把女的打进了icu,女方家属报案说是故意伤害,男方咬死了说是自己摔的。
陈屿看了一会儿屏幕,打了两个字回过去:“马上。”
他把手机扔在副驾上,伸手进口袋里摸到那根发圈,指尖触到那朵褪色的小花,硌得生疼。
车子发动,拐上回城的省道。
后视镜里,那片空地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一望无际的麦田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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