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前线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,但从未剥过一个人的脸。他以为自己会手抖,但没有。他的手很稳,稳得象在削一个苹果。
脸皮剥下来之后,他找了些稻草,塞进去,缝好。
那根针线是平时缝衣服用的。他缝得很仔细,针脚细密均匀,象是在做一件手工。
然后他趁着夜色,把尸体背到林区,扔在护林站门口。他又回到桃园,把稻草人挂在了两棵桃树之间。
做完这一切,天已经快亮了。
陶元亮回了一趟学校。
秦天慧还没睡,坐在床边等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什么话都没说。
陶元亮从床底下拿出那把军刺,用布擦了又擦,放在桌上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秦天慧问。
陶元亮没有回答,转身推开了门。
秦天慧没有拦他。他知道拦不住。
他只是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陶元亮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晨雾里,象三十年前消失在硝烟里一样。
陶元亮失踪了。
警方发布了通辑令,但一连三天没有任何消息。
周建国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那把军刺发了很久的呆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把秦天慧拘起来。”他对副所长说。
“可是……他没杀人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建国点了一根烟,“但陶元亮不知道我知道。”
“啥意思?”
周建国吐出一口烟圈:“对外宣布,就说凶手秦天慧已经落网。”
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武陵县。
第三天傍晚,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桃园乡派出所。
他的头发白了,背也有点驼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他走到值班台前,声音很平静:“我来投案。杨昌明是我杀的,跟秦老师没关系。你们放了他。”
值班民警抬头一看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陶元亮。
“那天是我自己做的决定。”审讯室里,陶元亮坐在周建国对面,语气平淡得象在说别人的事,“秦老师劝过我,我没听。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。那把军刺是我的,绳套是我的,他的手从来就没沾过血。”
周建国看着眼前这个人。
不狡辩,不抵赖,不为自己辩解一句。交代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。唯一的要求就是放了秦天慧。
“你不后悔?”周建国问。
陶元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悔。”他说,“后悔当初没多杀几个。”
周建国愣住了。
“你们以为杨昌明是唯一一个吗?”陶元亮盯着他的眼睛,“拆迁队里哪个手上没沾血?哪个没打过人?哪个没放过火?他们是帮凶,一个都跑不掉。我只恨自己老了,杀不动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让周建国脊背发凉。
“你知道那天晚上,小丽被烧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?我们赶到的时候,她整个人都烧焦了,缩成一团,跟一段黑炭一样。她才八岁,死的时候叫都没叫出来,就直接被烟呛晕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周建国打断他。
“不够。”陶元亮摇头,“永远不够。你把杨昌明的尸体挂在那棵柳树上的时候,村子里的人是怎么说的?他们说死得好,说老天开眼了。你现在去问问他们,问问他们心里有没有一丁点同情。你去啊。”
周建国没去。
他知道答案。
第二天,秦天慧被释放。
他在拘留室里待了三天,人瘦了一圈,头发白了一半。走出派出所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学校回不去了,陶元亮回不来了。那个和他一起过了十几年的人,从此再也见不到了。
秦天慧最后回了一趟学校。
他走进宿舍,床还是那两张床,茶缸还是那两个茶缸。窗台上,那只玻璃瓶还在,里面的桃花已经干枯了,黑漆漆的,一碰就碎。
他把那枝桃花拿出来,放在掌心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从床底下翻出了一把斧头。
那是学校砍柴用的老斧头,刃口都卷了。
秦天慧提着斧头走出校门。门外站着黑压压的人群,全是桃园乡的村民,男女老少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锄头、铁锹、柴刀。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秦天慧。
秦天慧也没说话,径直往山上走去。
村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