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正月,马秀英死了,临终前她攥紧了李福生的手,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但仍然象铁钳子一样有力。
“别离开娘,福生。”
“不会的,娘。永远都不会。”
“一辈子清清白白。别让那些女人碰你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
她闭上眼的时候,李福生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掏空了。
心没了,肺没了,里头只剩下一个洞,风从洞里穿过去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
他一个人待在那座老院子里,整整一年半。
白天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,晚上躺在母亲睡过的炕上,闻着她留在枕头上的气味。
他不洗床单,不洗被套,不碰母亲房间里的任何东西,那些气味是他和母亲之间最后的一根线。
然后他开始做梦,梦里母亲还活着。她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,手里纳着鞋底,抬头看他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让李福生的胸口疼得跟被人拿手直接攥住了心脏。
“福生,来找娘。”
“咋找?”
“你知道咋找。”
他醒了。然后他知道了。
那个深夜,他扛着铁锹去了后山的坟地。
风很大,天黑得象锅底,冷得骨头疼,但李福生挖得很快,快到铁锹把上磨出了血,快到十个指甲盖全部翻了上来,棺材盖露出来的时候,他的眼泪终于下来了。
撬开棺材。母亲躺在里面。死了一年半,已经烂了,但仍然是母亲。她的脸塌下去了,眼窝是空的,嘴唇干缩,露出牙齿,象是在笑。
李福生弯下腰,把她的头从脊椎上拧下来,抱在怀里。
“我找到你了,娘。”
他把头带回了家。从那天起,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。
……
1997年到2000年,李福生的“收藏”越来越丰富。
他频繁出入本地的公墓,专挑五十来岁的女性死者。
她们跟马秀英岁数相仿,身形相似,他需要她们的皮肤,需要她们的骨头,需要她们变成他新的“母亲”。
每一次行动,他都记在一个黄皮本子上,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画,跟小学生写大字似的。
第一页:1997年3月12日,李家庄公墓,王某某,59岁,刚下葬三天,皮肤完好,取走胸部以下整张皮。
第二页:1997年6月4日,张村公墓。赵某某,54岁,已腐烂,仅取面部及手部皮肤。
……
第四十三页:2000年10月18日。无名坟。约55岁。新坟,保存极好。全部取走。
老院子里的家具正在慢慢变成他想要的样子。
沙发套子是用三个女人的背皮缝的,针脚密得跟缝纴机轧出来的一样。
坐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皮肤的纹路,微凉,光滑,跟摸一个睡着的人没两样。
灯罩是胃囊撑开后晾干的,灯泡一亮,光通过半透明的粘膜,照出一层温吞的琥珀色,整个屋子像泡在一颗巨大的蛋里。
垃圾桶是半个胸腔,肋骨正好当架子,每根骨头都洗得干干净净,闻着有股漂白水的味道。
风铃是用鼻子和嘴唇做的,干缩的软组织在风里互相碰撞,发出一种闷闷的、不带回响的声音。
这些都是他的作品,但还缺一件——那件最完美的作品。
人皮大衣。
他用了七个女人的皮缝了这件大衣。每一块皮肤都是精心挑的:后背用了一个常年干农活的妇女的整块皮,结实耐磨;袖子是两个瘦小女人的手臂皮,刚好到他的手腕;领口那块皮,是母亲的。
母亲的脸。
他花了一个星期才把母亲的脸皮完完整整地从头颅上取下来。
药水泡过的皮肤还是软的,眉毛一根一根都在,睫毛微微翘着,嘴唇半张,象在对他说什么。
他把她的脸缝在大衣的领口位置。然后穿上,站在镜子前。
母亲的脸就在他的后脖颈子上,他能感觉到她皮肤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脊椎,渗进他的血,渗进他空荡荡的胸腔。
“你跟我在一块儿,”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“永远在一块儿。”
夜深了,他穿上人皮大衣,推开院门,走到院子里。
山里的夜风带着玉米地的甜腥气吹过来,吹动大衣的下摆,发出沙沙的声音,象有人在背后说悄悄话。
他张开骼膊,仰起头,让母亲的脸露在月光下。
然后开始嚎,那不是人的声音,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