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郑师傅记得很清楚。
那天是儿子的生日,他特意提前收了摊,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,准备晚上回家做一顿好的。
路过刘家兄妹摊子的时候,他看见只有刘金花一个人在那里弹棉花,哥哥不知道去哪了。
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。
“你哥呢?”
刘金花抬起头,见是他,笑了一下:“我哥去通县送被子了,明天才回来。”
郑师傅点点头,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好的话:“你不是说要给我弹被子吗?我今天正好有空,你去我家看看被子吧。”
刘金花尤豫了一下。
“不远,就在后面。”郑师傅指了指胡同深处。
刘金花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摊子上还没弹完的棉花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行,那您等我收一下。”
她跟着郑师傅进了那条幽深的胡同。
胡同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墙,头顶是一线天。
傍晚的光线照不进来,整条胡同都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阴影里。
郑师傅走在前面,刘金花跟在后面。
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刘金花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师傅,您家还远吗?”
郑师傅回过头,在昏暗的光线里,他看见刘金花的脸。
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眉眼清秀,皮肤在阴影里白得有些发亮。
她的嘴微微张着,能看见里面的牙齿,整齐,干净,象一排小小的贝壳。
郑师傅忽然觉得口干舌燥。
那种口干舌燥不是生理性的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焦渴,不是渴水,是渴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刘金花往后退了一步,脊背粘贴了冰凉的砖墙。
“师傅……”
“别叫。”
这是郑师傅说的最后两个字。
然后他伸出了手。
那个软糯的南方口音,在后来的几分钟里,变成了一连串含混的、被手掌捂住的呜咽。
最后,呜咽也停了。
整条胡同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远处,西单大街上载来若有若无的汽车喇叭声,和某个收音机里播放的京剧。
……苏三离了洪洞县,将身来在大街前……
郑师傅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刘金花躺在他脚边,一动不动,她的眼睛还睁着,里面映着胡同顶上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。
郑师傅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始发抖。
不是后悔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、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的恐慌——怎么办?
一个活生生的人,死了,就在他脚边,这条胡同虽然偏僻,但也不是没人经过,随时可能有人推着自行车拐进来。
他想到了跑。
但他跑不了。他在这个胡同住了十几年,街坊邻居都认识他。
一跑,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他想到了埋。
但他没有车,也没有地方埋。北京城这么大,但没有一寸土是他能动的。
他坐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,胡同口的路灯亮了,投进来一束昏黄的光,正好照在刘金花苍白的脸上。
郑师傅忽然站了起来。
……
郑师傅来到后厨。
然后郑师傅脱掉了刘金花的衣服。
棉袄,毛衣,的确良衬衫,一层一层地剥开。
最后露出来的,是一具年轻的、微微有些瘦削的女性躯体。
郑师傅的心跳得很快,但他的手动得很稳。
他在饭馆干了二十年,从学徒干到掌案,杀鸡宰鱼剁排骨,什么没干过?他的手艺,是整个西单最好的。
他闭着眼睛都能把一只鸡拆成二十块,每一块大小均匀,不带一丝多馀。
他现在要做的,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
第一刀下去的时候,他还有点手抖。但第二刀就稳了。
然后是第三刀。第四刀。
到了第十刀,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,就象平时在案板上处理半扇猪一样。
……
血很多,他用盆接住倒进下水道,然后打开水龙头,把地面冲干净。
这些活儿他太熟了,饭馆后厨每天都这么干。
干活到凌晨两点多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