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陈骁拿到了所有受害者的身体检查报告。
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上午,抽了两包烟,一个字都没说。
七份报告。
苏慧芝,四十一岁,体重三十一公斤。全身多处陈旧性骨折,骨盆变形,子宫脱垂,牙齿脱落七颗,双耳听力严重下降,视网膜脱落。
她的身体已经彻底毁了。
但她的眼睛还亮着。
陈骁想起她在急诊室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,想起她用砂纸一样的声音说出“报警”那两个字。
她在地狱里待了十九年,但她还没有死。
“另外六个孩子。”法医把报告递给他,“三个女孩,三个男孩,最大的十七岁,最小的六岁。全部患有严重的维生素d缺乏症,骨骼发育不全。十七岁的大女儿身高只有一米二,体重二十六公斤。”
陈骁的手在发抖。
“最小的那个男孩,六岁。”法医停顿了一下,“他的智力……他现在只会叫妈妈,只会说饿,只会蹲在墙角发抖。”
他继续说:“两个孩子的眼睛永久性损伤,视力没有办法恢复了。一个女孩,十三岁的那个,她的牙齿被磨平了。我见过啃墙的,没见过把牙齿啃成那样的。她磨牙是为了控制自己不要叫出来,因为地下室做了隔音,她叫也没人能听见。”
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那头畜生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。
……
案情通报会。
陈骁站在屏幕前,身后的投影上放着地下室的照片。
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“案件时间跨度十九年,受害者八人。嫌疑人苏德全,七十三岁,退休工人,离异独居。作案地点在他家地下室,约五十五平方米,由六个隔间组成。”
陈骁切换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那间铁笼,铁笼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。
“苏慧芝说,这面镜子是苏德全特意挂的。他每次下来,都要让她看着镜子,看着她自己的样子。他说她不属于上面,属于这里。”
“他希望她死在这里。”陈骁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反而平静了,“但她没有。”
照片上是几本书,书页发黄,边角被翻烂了。
“这是苏慧芝在地下室里教孩子的识字课本。她自己只有小学文化,但十九年来,她用这几本书教会了所有孩子认字。”
“她用一个偷藏的手电筒教他们,晚上等苏德全走了,打开手电筒,用最小的音量教。孩子们围在她身边,用手捂着嘴巴,不出声地跟她念。”
陈骁看着会议室里的人:“你们能想象这个画面吗?一群被关在地牢里的孩子,在用气声偷偷地学认字。”
“笔记本最后一页,大女儿苏小禾写的。她说她最大的愿望,是出去以后能去一次新华书店。”
整个会议室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……
2009年3月,苏德全案一审开庭。
法庭上座无虚席,过道里挤满了记者。
陈骁站在证人席上,看着被告席上的苏德全。
这个七十四岁的老人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棉袄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全程用一块蓝色的文档夹挡住自己的脸。
陈骁在法庭上宣读了起诉书。
非法拘禁,强奸,虐待。
过失致人死亡。
所有罪名,共十三年有期徒刑。
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喊:“死刑!死刑!”
法警维持秩序的时候,陈骁看向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。
苏慧芝坐在那里。
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头发剪短了,脸上的皮肤还是苍白,但看起来比一年前胖了一些。
她没有喊,只是坐在那里,安静地看着被告席上的父亲。
苏德全全程没有看她一眼。
在最后陈述环节,法官问苏德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。
他站起来,对着麦克风,想了很久。
她苏德全说了一句:“我是她爸爸。”
这四个字,他说得很坦然,象是这四个字就是他所有的护身符。
旁听席上有人哭了,但是苏慧芝没有。
她一直看着苏德全,直到他被法警带走,直到那扇门关上。
她从座位上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陈骁在走廊里追上她。
“他要坐牢了。”陈骁说。
苏慧芝点了点头。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