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俊蹲在抢救室门口的地上,后背靠着墙,双手抱着头。
他的骼膊上和腿上的伤口已经被护士简单包扎了,白色的纱布上洇出浅浅的血迹。
他没有哭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就那么蹲着,象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石象。
他的手机上还留着刘洁的朋友圈。
她发的那条婚纱照九宫格还在,背景是普吉岛的夕阳,海浪拍着她的脚踝,她的白色裙摆漂在海水里,她踮着脚亲他的脸颊,笑容璨烂得象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。
配文只有一句话:“回来就要当新娘子啦,激动!”后面跟了三个偷笑的表情。
发布时间是三天前。
那条朋友圈还在被点赞,还有人在下面评论“恭喜恭喜”,系统还在推送“你有一条新消息”。
这个世界还在运转,一切都还在继续,只有刘洁的生命永远停在了三天前的那片海滩上。
警察在一个小时后抓到了叶健康。
他没有跑远,就在云大医院附近的一条巷子里。
那是一条死胡同,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山墙,地上堆着建筑垃圾和废弃的共享单车。
叶健康坐在路边的台阶上,那把瑞士军刀还攥在手里,刀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了黑褐色的斑块。
抓捕的民警后来在庭审的证人证言中回忆说,他们到场的时候,叶健康抬头看了一眼警车,然后笑了一下。
笑了一下。
“那个笑容特别不正常,”民警在法庭上说,“不是那种喝醉了傻笑,也不是那种害怕的苦笑,而是一种……说不上来,就是一种让人看了后背发凉的笑。”
当晚的审讯毫无进展,叶健康被带进审讯室之后,往椅子上一靠,一句话不说。
民警问他姓名、年龄、家庭住址,他一个字不答。
问他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,他抬头看了一眼民警,眼神是空的,象是视线穿过了民警的身体,在看后面的某样不存在的东西。
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,无功而返。
值班民警没办法,只能先把他关进留置室,等酒醒了再审。
第二天清晨五点多,留置室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嚎哭声。
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,是真哭,撕心裂肺的嚎哭,声音大得连隔壁几间屋子都能听见。
值班民警跑过去一看,叶健康蜷缩在角落里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整个人缩成一团,抖得象筛糠。
他一边哭一边反复地说同一句话——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不是故意的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酒醒了。
当酒精从他的血液里褪去,当那个被压抑的理性重新占领大脑,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
他杀了人,他捅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两刀,一刀在心脏,一刀在脾脏。
那个女人是死是活他还不知道,但他手上干涸的血迹告诉了他答案。
他哭得很惨,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,声音又哑又难听,象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砂纸。
他抱住民警的腿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他喝多了,说他脑子不清醒,说他从小到大连一只鸡都没杀过,说他压根没想过要杀人,说他连刺了谁都不知道。
“我喝酒后精神很恍惚,自控能力差,一冲动就掏出了刀子。当时刺到谁了我也不清楚,但我肯定没想过要把人刺死。”
这段话后来被记录在案,写进了讯问笔录,成了整个案件中最令人窒息的一段供词。
“刺到谁了我也不清楚。”
他连自己杀了谁都不知道。
一个陌生男人的“多看了几眼”,一个未婚夫的“别看了”,一瓶白酒,一把随身携带的刀,两个没有任何过节的人,两条完全并行的命运线,在云大医院一楼的走廊里撞在了一起。
然后一个二十八岁、刚刚拍完婚纱照、下个月就要结婚的女孩,死在了未婚夫的怀里。
这一切的动机,甚至算不上“动机”。
没有深仇大恨,没有利益纠葛,没有预谋,没有策划,只有一瓶白酒,一把刀,和一个失去了所有自控能力的人。
悲剧发生后的第三天,陈翔六点半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讣告。
讣告很短,措辞克制,黑白底色,配了一张刘洁的剧照——她在“陈翔六点半”里最经典的那个造型,扎着马尾辫,笑得眉眼弯弯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配文只有一句话:“我们永远失去了一位可爱的家人。”
评论区在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就涌入了上万条留言。
有人不敢相信,有人反复确认,有人发了一长串的哭脸表情,有人在屏幕那头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