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跑遍了曼谷旧货市场,花高价租到一台还能用的磁带录音机。
阿萍请来一位懂潮汕话的华人阿伯,七十三岁,祖籍汕头,耳朵不太好,但潮汕话是母语。
录音带放进机器,先是一段沙沙的空白。
然后传来铁门关闭的声音,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呼吸,粗重、急促,像喉咙里卡着痰。
“讲。”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用泰语呵斥。
然后是拳头击打肉体的闷响。被打的人发出呜咽,之后开始说话,声音又低又颤:
“我冇食人……我冇……我嚟到泰国,无亲无故,饿到就死……警察抓我,打我,用烟头烧我……逼我认……”
阿伯一边听一边翻译,声音越来越低。
到最后,他摘下耳机,眼框红了:“他最后说,‘我死无所谓,只想阿妈知我清白。’”
录音带还在转,沙沙声里夹杂着细伟断断续续的哭声
那是一个饿到皮包骨头的男人,在生命最后一个夜晚,用没人听得懂的潮汕话,发出的最绝望的呼救。
陈野关掉录音机,久久说不出话。
阿萍把录音转成数字文档,存进三个u盘,分别藏在身上、公寓和办公室的暗格里。
“光有录音带不够。”阿萍先冷静下来,“我们得找到当年办案的翻译。如果能证明他在审讯时根本没翻译细伟的话,而是凭空捏造认罪供词,证据链就完整了。”
他们翻遍当年的案件卷宗,翻译栏是空的,没有名字。阿萍通过报社关系找到一位退休狱警,那人记得细伟的翻译叫“颂吉”,一个华裔年轻人,现在如果活着,得九十多岁了。
两人花了三天,在曼谷近郊一家养老院找到了颂吉。
老人坐在轮椅上,眼神浑浊,听到“细伟”两个字,身体明显抖了一下。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他扭头看向窗外。
阿萍打开手机,播放录音带里的哭喊。
颂吉的手指紧紧抓住轮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
“他好可怜。”颂吉突然哭了出来,“他被抓进来的时候,已经饿得站不稳。警察用烟头烫他,用皮带抽他。我根本不懂潮汕话,他们让我把‘拒不认罪’翻译成‘承认吃心脏’。他们给了我两百泰铢。那时候,两百泰铢能救活我一家人。”
陈野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愿意重新做一份笔录吗?”
颂吉摇头,满脸恐惧:“你们知道猜裕警长的儿子是谁吗?纳隆,现在曼谷警局副局长。我如果乱说,活不过今晚。”
养老院的窗外,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坐在长椅上,低头看手机,一直没有离开。
……
阿萍把颂吉的证词偷偷录了音。
至此,他们手里有了三样关键证据:尸检报告与审讯记录存在明显矛盾、伪造“打哈欠”照片、翻译承认造假。
但第二天,阿萍的车就被人砸了车窗。
驾驶座上留着一张纸条:别碰死人的事,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。
陈野这边也不太平。
当晚他在停尸间加班整理细伟的转移文档,冷柜指示灯一闪一闪,像某种沉闷的心跳。
凌晨一点,走廊外传来脚步声,停尸间的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黑影闪了进来。
陈野躲在解剖台后面,屏住呼吸。
那人径直走到冷柜前,开始拉扯细伟的冰柜门,动作熟练而急切。
陈野摸出手机打开录像,对准了他。
就在那人试图把细伟的干尸装进黑色裹尸袋时,陈野冲出去,抡起不锈钢托盘砸向他的后脑。
两人扭打在一起。
那人很壮,反过来一拳打在陈野下巴上,眼前顿时一黑。
混乱中,那人抢走了桌上的物证袋——就是老颂给他的那个生锈铁盒——然后冲出门去。
陈野没追上,回到停尸间,细伟的干尸还躺在冰柜里,白布被扯掉一半,露出那张干枯的脸。
他盯着那张脸,忽然觉得它的表情变了。
原本象在笑的嘴,现在象在喊——跑。
陈野报了警,来的人看了看现场,做了个笔录,最后警告他:“别惹麻烦。这具尸体明天就火化了,你最好离远点。”
等警察走了,陈野立刻把手机视频备份到云端。
视频里,那个黑影的背部有个明显纹身:一只黑色的蝎子,从脖子延伸到耳后。
他发给阿萍:“查这个人。”
阿萍回了一句话:“查到了。沙旺。国会下议院议员。塔沙格县的首富,披集·沙旺。”
陈野握着手机,心脏狂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