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发当天,周世平决定让小雨把事情经过完整地复述一遍。
他喝了一口水,双手捧着纸杯,纸杯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。
“那天早上,我和继父回家喂猪。刚进院子,我就看见杨某她妈坐在院门口。她看见我们,就打电话。我知道她在叫杨某,但我没理。我想着,喂完猪就走。”
“没过多久,杨某就来了。她一手拿砖头,一手提着一桶粪。她妈也跟在后面,拿着一根木棍。她们冲进来,先用砖头砸窗户,然后泼粪。玻璃渣子碎了一地,我继父被她们打了几下,就跑了。”
“你叫住他了吗?”
“我叫了。我喊:‘姐夫,你回来!喂完猪咱们再走!’他不回头,跑得飞快。我掏手机给他打电话,打不通。他关机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低沉:“然后,她们就转过来了。杨某她妈先上来,一棍子打在我骼膊上。我疼得往后退。杨某也冲上来,用砖头砸我脑袋。我躲了一下,砖头擦着我耳朵飞过去。”
“我被打急了,就踹了杨某一脚。她摔倒了。我转身想跑。”
“跑到院门口的时候,她爬起来了。她冲进我家厨房,拿了一把菜刀出来。”
“菜刀?”
“对。厨房切菜的刀。她拿着菜刀,朝我冲过来,嘴里喊:‘一个换你全家!’”
“一个换你全家?”
“她说,今天不把钱交出来,就砍死你们全家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颤斗,但强行压着。
“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我看着她拿着菜刀冲过来,我腿都软了。然后,我看见墙边靠着一根刨根。我抓起来,就砸了下去。”
“第一下,她手里的刀掉了。第二下,她往后退。第三下,她倒了。我还在砸。”
“为什么还要砸?”
“我怕她再起来。她说一个换我全家。我怕她起来拿刀砍我。我怕我妈回来,看见的是一具尸体,还是我的。”
“你砸了多少下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当时疯了。我只记得,她的脑袋裂开了。她不动了。”
“她妈呢?”
“她妈尖叫着跑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拿着刨根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我看着我姑姑躺在地上,脑袋像被劈开的西瓜。我手上全是血。我拿刨根的手,还在抽筋。”
“过了很久,我扔下刨根,打了110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周世平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:“警察同志,我真的只是想活命。她说要杀我全家。她拿菜刀砍我。我只能还手。”
周世平沉默了很久。
“可是你砸了二十六下。”
他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皮缝里挤出来:“我知道。我学医的,我知道第一下她可能就不行了。可我当时……我真的控制不住。我怕她再起来。我怕她拿刀砍我。我怕我妈回来,看见的是一具尸体。”
“那你现在后悔吗?”
他沉默了。
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。
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,看着白墙,声音很轻:“后悔。我后悔我继父跑了。我后悔我没有早点报警。我后悔我为什么要回家。我后悔……我姑姑为什么要逼我。”
……
案件事实基本清楚了,但有几个细节让周世平坐立不安。
第一个,是杨某的精神病证书。
技术科很快核实了那份证书的真伪。
结果反馈回来:证书是真的,是几年前一家正规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,上面明确写着:“精神分裂症,经治疔后,目前处于缓解期,可正常生活。”
“缓解期”三个字,成了杨某的免死金牌。
可邻居们说,杨某发病的时候,只是躺在地上哭,或者骂人,从来没有真正打过人。
她砸玻璃、泼粪、打人,都是有理有据,目标明确。她知道自己有精神病,所以故意用这个来吓唬人。
“她其实挺精明的。”一个邻居说,“她砸玻璃从来不砸自己家的。她打人,也从来不打警察。每次警察来,她就往地上一躺,哭天喊地。警察一走,她就接着闹。”
“那家人也是倒楣。小雨那孩子,从小学习好,考上了医科大学。摊上这么个姑姑,真是造孽。”
“他继父更不是东西。出了事扔下孩子就跑。要不是他,小雨也不至于被逼到那一步。”
第二个细节,是小雨的母亲。
在整个案件过程中,她一直表现得很软弱,但她对儿子的态度,让周世平有些疑惑。
“你儿子杀了人,你有什么想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