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件进入审查起诉阶段。
检察院的同事和周世平讨论过多次。小雨的行为,到底算不算正当防卫?
“他的第一下,是在杨某持刀冲向他的时候,属于正当防卫。但后面的二十五下,明显超过了必要限度。杨某已经失去反抗能力,他仍然继续击打,主观上已经转化为故意杀人。”
“可他说,他怕她再起来。”
“怕,不是理由。法律不能支持‘害怕’就杀人。
“可杨某长期滋扰,上门行凶,持刀威胁,这些难道不算吗?”
“算,但只能在量刑时酌情从轻。”
周世平没办法反驳。
法医报告出来了:死者杨某头部共26处挫裂伤,颅骨粉碎性骨折,脑组织挫裂,分析致伤工具为质硬的长条状木质工具,打击方向自上而下,符合站立位倒地后被反复击打。
26下。
周世平闭上眼睛,想象那个场景:一个瘦弱的大学生,面对持刀扑过来的姑姑,仓皇中抓起刨根砸下去。
第一下,姑姑倒地;第二下,刀掉了;第三下,姑姑抱着头哀嚎;第四下、第五下……一直到第二十六下。
他的眼镜上溅满了血。他的手停不下来。
他不是在防卫,他是在发泄。发泄这几年所有的恐惧、愤怒、绝望。
“能理解他,但不能宽恕他。”周世平在案件讨论会上说。
“可他也只是个孩子。”
“二十岁了。学医的。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会议没有结论。案件被移送法院。
……
开庭那天,周世平去旁听了。
小雨穿着看守所的马甲,站在被告席上,比上次见时更瘦了。
他的头发被剃得很短,眼镜换了一副,看起来更清秀,但也更憔瘁。
法庭调查进行了整整一天。
控方出示了现场照片、尸检报告、凶器、证人证言。
当那张头颅裂开的照片投影在屏幕上时,旁听席上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。
小雨的母亲在旁听席上哭得几乎晕厥。他继父坐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“被告人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审判长问。
小雨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我认罪。我杀了人。但我希望法庭能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杀人?”
“因为她说,一个换我全家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她当时手里已经没有刀了?”
“知道。可我怕她再起来。”
“你学医的,你不知道一个人倒地后,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了吗?”
“知道。可我控制不住。”
“为什么控制不住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审判长,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淅:“因为这些年,她天天来我家砸玻璃、泼粪、打人。因为警察管不了她,因为她有精神病证书。因为我继父跑了,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。因为我怕。我怕她真的会杀了我,杀了我全家。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她?”
“我不想杀她。但当时,我只有那一个办法。”
审判长沉默。
辩护律师做最后陈述:“本案是一起典型的由家庭暴力、长期滋扰引发的悲剧。被告人小雨,系在校大学生,无前科,案发后主动投案,如实供述,构成自首。被害人有重大过错,长期对被告人家实施滋扰、暴力,持精神病证书逃避法律制裁,案发当天更是持刀闯入被告人家中,扬言‘一个换你全家’。被告人是在极度恐惧和愤怒的情况下,超出了正当防卫的必要限度。请法庭考虑以上情节,对被告人从轻或减轻处罚。”
“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本应有光明的前途,却因为被害人的长期暴力,被推向了犯罪的深渊。他杀了人,他错了,但错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。”
公诉人沉默,没有反驳。
最后,审判长问:“被告人,你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小雨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后悔。我后悔我姑姑死了,我后悔我杀了她。我更后悔,那天我没有跑,而是拿起了那根刨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哽咽:“如果时间能倒流,我会跑。我会带着我继父一起跑。我会报警,然后躲起来。我会告诉我姑姑,钱我还给你,命你别要了。”
“可时间不能倒流。”
他低下头,泪水落在被告席的栏杆上。
……
几个月后,判决下来了。
小雨因故意杀人罪,被判处无期徒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