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间审讯室很简陋,一张桌子,三把椅子,一盏台灯。墙上挂着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”的标语,红纸有些褪色了。
李美花坐在靠门的位置,神情自若,甚至还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。
老民警和一名年轻刑警坐在对面,桌上摆着一个文档夹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。
十分钟过去了,二十分钟过去了。
李美花开始有些坐不住了,她看了看墙上的钟,又看了看对面两个沉默的警察。
“你们到底有什么事?我还要回去给孩子做饭呢。”
老民警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你丈夫是怎么死的?”
李美花的眼皮跳了一下:“不是说了吗,跳江自杀了。你们不是也这么认为的吗?”
“我们之前是这么认为的。”老民警打开文档夹,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,“但现在不这么认为了。”
那是李洪昌的尸体照片,脖颈处的皮肤被翻开,露出皮下暗红色的出血点。
李美花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。
“他的气管和胃里,没有一滴水。”老民警缓缓说道,“他不是淹死的。他是在上岸之前,就已经死了。”
李美花的喉结动了动,但没说话。
“换句话说,他是被人杀死之后,再扔到江里的。”老民警又取出一张照片,“而且,他身上的那块石头,也是死后才绑上去的。绳子绕过腰带的痕迹和尸体的体位,都说明当时他已经完全没有反应了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李美花突然笑了笑:“你们什么意思?觉得是我杀了我老公?”
老民警没有回答,又取出一张纸:“这是你的手机通话记录。你老公失踪当天,你没有给他打过任何电话。可是你之前说,你打了无数个电话。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李美花语气轻松,“手机没电了嘛。我后来充了电再打的,可能没打出去。”
老民警看着她,眼睛象两把刀:“不可能。你当天下午还在刷短视频。”
李美花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而且,”老民警又取出一张照片,“你老公失踪当天,你没有去镇上,没有去卫生院。你去了哪里?”
“我……”李美花的眼睛开始闪躲,“我在家啊。”
“当天上午九点五十分,你的手机定位显示,你在龙开口镇以北三公里处的移动基站附近。那个地方,正好是金沙江上游的一段偏僻江岸。”
李美花的脸色变了。
“也正好是……我们后来发现你丈夫尸体的地方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过了很久,李美花抬起头,嘴角牵动了一下。
“他该死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,象一个戴久了的面具突然碎裂,露出下面的另一张脸。
“他该死。”李美花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,“他骂我丑。从结婚第一天起,他就嫌我丑。他说我脸上这个疤,半夜起来能吓死鬼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左脸颊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。
“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,他逼我去地里背红薯。一百多斤的背篓,我背不动,他骂我矫情。那天我摔了一跤,孩子没了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眼睛里依然没有泪。
“我出去打工,认识了一个人。他对我好。他给我买衣服,给我过生日,他说我漂亮。”
李美花抬起头,看着老民警:“你知道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夸我漂亮是什么时候吗?是三十岁。是我在外面打工的时候。那个人夸的。”
“我回来离婚,他不肯。他说他这个样子,离了婚这辈子就完了。他宁可拖着我,也不让我好过。”
“三年了。我求了他三年。我给他钱,我答应净身出户,我甚至给他下跪。他就是不肯。”
李美花的声音又平静下来:“那天晚上,他又嘲笑我脸上的疤。他说‘你这种女人,离了我没人要’。”
“然后他就睡了。睡得跟猪一样。”
“我掐了他脖子。他挣扎得很厉害,我按不住。”
“我给那个人打了电话。他来了。他帮我按着他的手,我拿着枕头捂着他的脸。”
李美花说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卸下了一个背了许久的包袱。
“人是我杀的。该判什么判什么吧。”
审讯室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。
老民警沉默了很久,问:“那个人是谁?”
李美花别过头:“不关他的事。他是我叫来的,他本来不愿意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又是沉默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