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那声破锣般的叫骂只吼出半截,两只铜铃大的眼珠子在屋内来回转悠了两圈。
没瞧见熬药的砂锅,没闻著半点草药味,更没见着忙前跑后伺候的太医。
“这”蓝玉抬起粗壮的右臂,用力扒拉了两下下巴上的硬胡茬。“殿下,您这身子骨,这不是妥妥的么?”
朱标松开指尖。“啪嗒”一声,白子稳稳敲在棋盘右上角,当场掐死一大片黑子的活路。
“孤何时说过自己有病?”朱标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上的浮叶。
蓝玉扯著嗓门直嚷嚷:“殿下!您是没出这东宫的大门!现如今金陵城十二坊,哪怕是卖豆腐的巷口,全在嚼舌根子!”
“那帮酸腐文人,不知从哪放出的阴风。说皇爷昨日在午门杀业过重,冲撞了您的贵体。说您是遭了天谴,如今下不来床了!”
蓝玉越说火气越大,右手死死攥住腰间横刀的吞口。
“更气人的是,皇爷居然今天在早朝上顺水推舟,把吕昌剩下的同党全给放过了!杨靖和黄子澄那几个老匹夫,出了承天门连走路的步子都透著轻狂!说是户部和工部没粮没布,硬生生把傅老将军在关外的军需给卡死了!”
“殿下!”蓝玉急得直跺脚。
“您就这么干坐着,任由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杂碎骑到老朱家头上拉屎?您给末将一道手令,末将现在就去拔了他们的舌头给您冲喜!”
朱标放下茶盏。
“跟他们去讲理,去辩驳,是把他们当人看。”朱标将沾了水渍的手指在巾帕上细细擦拭:
“他们自以为拿捏住了大明粮草的命门,觉得父王退步了,江南的大局就定了。
朱标站起身,理了理常服宽大的袖口。
“回去把你手底下的亲卫拢齐了。把长枪、陌刀上的锈斑全打磨光亮。”
蓝玉伸手抓了抓后脑勺的硬茬头发,脑子里那根筋愣是没转过弯来。
“应天府这两日会有极大的动静。用不着你去朝堂上跟文官打嘴仗。”朱标背过双手,视线穿过窗棂,投向阴沉的天际。
“你去多备些,不久就需要你带兵出征。”
话音落地。
蓝玉两边脸颊当即泛起暗红,一双铜铃大眼直冒贼光。
身为纯粹的武将,蓝玉一听见能直接提刀子杀人,他浑身的骨头缝都跟着痒起来。
“末将听得真真切切!”蓝玉双手猛一抱拳。
“殿下放心,只要刀子够快,连那些酸儒家里的门槛,末将都顺道给您卸下来当柴烧!”
“滚回去候命。外头天塌下来,没孤的口谕,东宫的门不许开半扇。”
蓝玉领命而去。转身离开的步子迈得比来时大了一倍有余,铁甲撞击声都透著股迫不及待的急切。
蓝玉还以为朱标让他去看江南的那些酸儒。
同一时分。距离金陵城外不到五十里的泥泞官道。
地底深处一路向上翻涌着极具规律的震颤。
三千燕山卫铁甲重骑,沿着官道疯狂向前碾压。
没有人说话,连战马的嘶鸣都被这沉重的行军压迫感盖过。
队伍最前方,燕王朱棣双腿死死夹着马腹。
他没有穿代表藩王尊贵的蟒袍,三十斤重的实战明光重甲覆满全身。
整整三天三夜,他连半柱香的觉都没睡。
接到“雄英被害,下毒者吕氏”那封急报起,他胸腔里那团邪火便越烧越烈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南边的天际。
“吁——”
前方的十里堡驿站轮廓隐约显现,落后半个马身的副将张玉扯著嗓子大吼:“殿下!战马脱力了,必须在前方换乘!”
朱棣连缰绳都没去拉,只用马鞭重重抽打马股。
狂冲进驿站周边的开阔地,才硬生生将速度逼停。
战马人立而起,马嘴里直喷白沫。
三千铁骑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命令,绝无人擅自下马。
亲卫快速从后方牵出备用战马,众人解下马鞍直接抛过去,当场换乘。
就在朱棣翻身跃上另一匹黑马的档口。
驿站东侧的草料堆后头,连滚带爬窜出一个穿着驿卒短褐的汉子。
那汉子几步扑进泥水洼里,直奔朱棣马前,单膝跪地,双手极力高举起一个封著红漆的细小竹筒。
“报!燕王殿下,金陵城锦衣卫暗桩加急递报!”
朱棣眉头一横,右手五指大张,直接把竹筒捞进掌心。
粗大的拇指硬生生抠破火漆,抽出内里的薄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