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漕运主事刘恩德则极其恭敬地双手捧著一份公文,站立在台阶下首。
刘恩德深青色的官服熨帖规整:“黄大人,奏疏已全数拟妥。应天府尹方才刚派了得力的仵作勘验完现场。咱们衙门定下的口径是:夜间江风骤起,当值更夫困顿误踢火盆。碎火引燃干草麻袋,火借风势,致使三口连营大仓连烧。”
刘恩德将公文往前递进半寸,语气平稳极了:“那更夫已葬身火海,死无对证。八百卸货民夫躲避不及,全数殉难。”
黄子澄眼皮都没往下搭一下,压根没去接那份能要命的公文。
他伸手捏住紫砂小壶的手柄,慢条斯理地往建窑茶盅里点水,温吞的嗓音在大堂里回荡。
“刘主事,你这公文上的字眼,有些扎眼啊。”
黄子澄端起茶盏:“改一改。就写:天干物燥。八百忠勇力役,为保前线八万大军冬衣粮草不失,奋不顾身扑入火海抢运。火势无情,全员死节殉国。”
刘恩德腰身当即又矮了三寸,连连奉承:“大人点石成金,所言极是。下官回去便重拟折子。”
杨靖靠在椅背上,极享受地摸著下巴的长须:“八百条贱命,这不就名正言顺地盖棺定论了。”
杨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实木扶手,像在聊今晚的菜色:“只是城外那些没爹没娘的家眷,若是聚众在衙门前闹将起来,这嘴可怎么堵?”
黄子澄吹散茶盏上的浮沫,连头都没抬:“刘主事,户部常平仓的账面上,还有多少能动用的碎银渣子?”
刘恩德赶紧答话:“回大人的话,各处核销完,账面上倒还余些杂项碎银。只是拿去应付前线”
“前线的事轮不到你操心。从账上拨下两千四百两出去。”黄子澄放下茶盏,一句话定下八百人命的价码。
“死绝户的不管。有家眷的,一人按三两碎银的体恤金,交由应天府的捕快挨家去发。拿了钱就闭嘴,哪个刁民若是胆敢在顺天府门前敲鸣冤大鼓,直接当做聚众谋乱、顶撞朝堂,套上枷锁全锁进南监大牢去。”
刘恩德领了命,弓著身子往后退了两步。
黄子澄抬手补上一句叮嘱:“大仓里烧没的那三十万石军粮、十万件过冬棉衣。这天大的大窟窿,你在折子末尾务必一笔一划给本官写实、写透!”
“下官省得。仓房被毁,军粮成了灰,这是实打实的老天爷降灾。”刘恩德心领神会地抬起头。
“只要这道折子送进通政使司的内堂,极北前线傅大将军的军需就算彻底断了顿。这桩子大祸,再怎么算也怪不到咱们江南三十六家拿捏粮草头上,这可是老天爷亲手收走的。”
杨靖抚须畅怀大笑,只觉得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。
“黄大人这手烂牌打得着实痛快利落。”杨靖转头瞧着刘恩德,
“皇爷本想拿吕氏的陈年旧案来连坐清算咱们江南学子,如今军需断绝,西北风喝到了嘴边。皇上若不想八万边军饿死,就只能指著江南大户开仓借粮去救火。这场棋局博弈,大势已在咱们江南官员手中,稳操胜券了!”
黄子澄满意地摆了摆手:“去办事吧。经了今日这一遭,你刘主事身上这层青袍,过阵子也该换一换鲜亮的颜色了。”
刘恩德满脸压不住的贪婪喜色,连连在青石板上磕响头,随后倒退著出了值房。
杨靖盯着刘恩德离去的方向,轻哼一声:“这帮底下人干阴毒脏活的手脚,倒比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狠辣多了。”
黄子澄站起身,走到靠墙的书架前,从容地抽出一本布满岁月的古籍。
“当今皇爷是从马背上打下天下的开国之君。他老人家习惯了不讲理,咱们做臣子的没法子硬扛。既然如此,那咱们就受些累,帮皇爷好好理一理这大明治天下的规矩。”
黄子澄翻开泛黄的书页,眼底透出主宰全局的傲慢。
“前线军粮烧成了灰,太子在东宫吐血下不了榻,燕王那个兵痞发疯硬闯京师,正眼巴巴等著背上谋逆的死罪。”黄子澄枯瘦的手指点在书页上:“这天下的死局,已经被咱们在这盘大棋里,卡得死死的了。”
同一时辰。
东宫正殿,偏僻暖阁。
大明储君朱标只穿了件极简的月白居家长服,稳稳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大案后。
案几正中央,摆着一局黑白绞杀、未分胜负的残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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