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识字不?”刀疤李用生满老茧的指骨梆梆敲击桌面:“不识字也无妨。自个儿咬破指头画个押,这买卖就算板上钉钉了。”
巧儿跨前一步,女娃十岁的身段,才堪堪够到灶台边沿。
她捏起那张薄如蝉翼的契纸,上头的字于她而言确如天书。
这孩子没掉一滴泪,将右手食指决绝地塞进口中。
后槽牙发著狠一咬。
浑圆的血珠顺着破口滚出来。
没有任何迟疑,那点刺眼的殷红死死按在宣纸右下角。
“痛快。”刀疤李满意地抽走契纸,从怀里抖出老孙那张陈年借据,当着父女俩的面,刺啦一声扯成两截。
“三十两雪花银的烂账,平了。”刀疤李冲后头一偏脑袋:
“套车。带人。都给老子仔细著点!这可是上头贵人点名要的‘白条鸡’,路上要是磕掉半块油皮,当心你们的狗命!”
老孙趴在冰凉的泥水坑里,像条绝望的断脊老狗般朝前拖行,只想再摸一把女儿的脚脖子。
“巧儿不能去爹给你磕头了”
边上的麻脸汉子大跨一步。
“消停点!你这丫头是去大宅门里享清福的,以后吃香的喝辣的,你们老孙家祖坟都该冒青烟了!”
巧儿硬撑著脖子,始终没回头。
她不敢看地上的爹,也不敢听里屋小弟细弱的喘息。
她怕只要看上一眼,这两条腿就再也迈不出了。
“走。”小女娃留着泪,闭着眼睛说出一个字。
乌篷骡车轧过泥水巷的破石板,直杠杠扎进这金陵城吃人的夜幕深处。
车厢里头颠得厉害。麻脸汉子大剌剌斜靠在对面,端详著这个不哭不闹的女童,觉得没劲,忍不住想寻点乐子。
“小丫头片子骨头挺硬。”麻脸汉子敲著车窗棂:
“瞅见前边屠户家挂的剥皮死狗没?等到了咱们地头,头道工序就是拿大铁刷子给你褪层皮,再拿滚水走一遍。到时候有你嚎的。”
寻常人家的娃娃听见这话,裤裆早湿透了。
巧儿却木头桩子似地坐着,就是不吭气。
刀疤李一巴掌削在麻脸汉子的后脑勺上:“把嘴闭严实了!这是太常寺陆老爷院里定的活物。要是吓出个好歹惹上面动了气,你拿你这麻脸去抵命?”
大半个时辰后,骡车在城西青龙堂总舵停稳。
占了小半条街的深宅大院,朱红正门挑着两盏大红灯笼。
巧儿被推搡进后院。
柴房边一处屋子烧着极旺的暖炕,门帘一挑,热浪扑面。
里头转出个膀大腰圆的瞎眼婆子。
“刚到的新货?吴妈,领去洗刷干净。”麻脸汉子丢下一句便折回前厅复命。
吴妈手里提着大木桶,脸上堆满熟络的笑:“丫头,别丧著个脸,跨进这门槛可就是来享福的。赶紧把这身破烂剥了,进桶里去去寒气。”
大号浴桶里水汽蒸腾。
吴妈嫌弃地扯下巧儿那件破单衣,直接丢进火盆里当引火柴。
巧儿被按进热水里,水温极高。她从记事起,就没泡过这么奢侈的热水澡。
常年发紫起皮的身子,在热汤里终于泛出活人的血色。
吴妈拿着丝瓜络,极为细致地替她打理掉满身污垢。
出浴后,吴妈从柜里取出一套崭新的行头。
大红软缎夹棉小袄,里头续著厚实的丝绵,配着藏青色长裤和羊皮软靴。
穿在十岁孩子身上虽有些肥大,却暖和得让人想掉眼泪。
巧儿哆嗦著套上袄子,她活了十年,过年穿的全是借来的粗麻布,指尖从没摸过这么滑溜的料子。
刚收拾停当,吴妈转身端来个大碗,往木桌上一放。
“赶紧垫垫肚子。这可是陆大老爷赏下的定钱置办的。”吴妈拨弄著油灯芯子:
“吃饱喝足,把这把骨头养挂点肉。以后送去贵人院里定骨头,才耐得住折腾。”
碗里是冒着白气的热汤面,最上头赫然卧著四个油汪汪的大肉丸。
边上的竹编笸箩里,还躺着三个拳头大的纯白面大肉包,配着一碗飘满羊脂葱花的老汤。
肉香直往鼻管里钻。
巧儿压根不明白啥叫“定骨头”。
这女娃早就饿疯了。
她连筷子都顾不上拿,双手死死捧起那个肉包,狠狠扯下一大半。
浓郁的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滴,落在簇新的红绸袄子上。
太好吃了。这辈子都没尝过的好滋味。
在烂泥巷里,连长了霉的死面饼都得分三顿咽。
她大口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