倾泻而出，战靴重重夯在半人高的青铜鼎腹上！
几百斤重的大火盆当场翻倒。烧得通红的极品木炭雨点般四散飞溅，全数泼洒在名贵的羊毛地毯上。
火星子蔓延，地毯被烫出十几个焦黑的大窟窿，火舌乱窜。
刺鼻的皮毛焦糊味夹杂着浓烟，直冲大殿穹顶。
“他们当真以为，写几首破诗糊弄，配上几个女人的热被窝，偷了咱大明武将的脊梁骨，咱老朱就只能瘫在这龙椅上闭眼等死？”
朱元璋转身。
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上，所有城府全部撕裂，只剩下最纯粹的狂暴杀性，两眼充血红得吓人。
他盯着太子，从喉咙深处榨出震天咆哮。
“标儿！”
“咱明早天亮就发圣旨！”老皇帝脖颈上的大筋突突直跳。
“把全天下捧著四书五经的儒生！把江南道上挂了字号的门阀世家！”
“一家不留，连根拔起！全给咱剁成碎肉！”
“连同他们送进军营里的娘们，外加生出来的那些流着贪墨脏血的杂种崽子！全数绑上石头，统统填进长江喂王八！”
“老朱家的江山，就算杀得只剩白地，照样还能铁骨铮铮地再撑上几年光景！”
大殿内鸦雀无声，风声都被这股狂暴杀机切断。
就连素来滚刀肉做派的汤和，心脏都受不住这般重压。
上位这是要掀翻整个大明棋盘，把半数以上的活人全送上断头台！
朱标迎著暴怒的老爹，分毫不退。
“父皇，杀不得了，刀钝了。”
“您明早敢发圣旨，逼着金陵全军将校去休妻绝嗣。”
“逼着他们提刀去砍了掏钱给他们安家置业的老丈人。”
“根本等不到天黑，城外几十万百战精锐当场就会炸营哗变，掉过头来把这座皇城踩成平地！”
朱元璋牙关紧咬，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名贵龙涎香混着地毯的焦糊味直刺肺管，他盯着满地乱窜的火苗，双目赤红如血。
老朱这辈子从头杀到尾，心里比谁都门儿清。
皇权镇压天下的那把屠刀，如今的刀把子，早就让那帮联姻的军头紧紧攥在手心里了，根本砍不下去！
大殿内僵持了半柱香功夫。
朱元璋胸腔里那口横冲直撞的煞气，硬是让他一丝丝强行咽回去。
雷霆暴怒褪去，余下的全是化不开的阴寒。
他转过身，皮靴毫不在意脚底滋滋作响的红炭，蹚出一条焦黑路径走回高台。
老朱重新稳稳落座在龙椅里。
“老汤。”
“老臣在！”汤和脖颈一缩。
“外头夜凉风大，折腾这半宿，你这老身板也乏了。回府歇去吧。”老朱的声音全无波澜，连一丝刚才的杀性都寻不著。
汤和后脊发凉。
老兄弟几十年，他太懂老朱了。太子刚才那一记“沈家女”的暗棍，老朱连皮带肉全吞进肚子里记下了。
“上位，老臣”
“回吧。”老朱连眼皮都没抬，轻轻挥了挥手腕。
汤和硬生生把嘴里的剖白咽下，深深一长揖，顶着满后背的冷汗倒退离殿。
跨过高门槛时，这位大明军头的背脊，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了几分。
殿门重新关死。
朱元璋越过长桌，注视着地上那摊血污。
“九江。”
“臣在！”全程装死的李景隆头贴地砖，赶紧应声。
“把你那破布袱里、沾著兵部臭味儿的破玉件，捡起来。”
李景隆拿着玉，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。
“当着咱的面，扔盆里烧了。”老朱的语气随意。
李景隆大骇抬头：“上位！这可是军方牵涉其中的死证”
“耳朵聋了？咱让你烧了！”
李景隆连个响屁都不敢再放，哆哆嗦嗦把那半块残玉扔进通红的火眼。
能一刀劈烂五军都督府的铁证，就这么让老朱硬生生按进了灰烬里。
动文官已经是当下的极限，今夜绝不能再往深处扯大都督府的底子。
逼反了金陵城外那群红了眼的悍将老狼，大明顷刻就得分崩离析。
洪武大帝这咬碎牙关的退让，退的不是怂，退的是大明江山的活路。
老朱一生征战，什么样的生死局没蹚过？
既然江南世家用“联姻换种”的手段腐蚀了金陵内外的大营，那就得从这盘死棋外头借一把刀！
这帮文官的手再长，金陵到九边的风沙也能把他们的爪子磨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