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航天展在布尔歇展览中心举办,离市区大约二十分钟车程。
展馆是一栋银灰色的钢结构建筑,外墙用大面积的玻璃幕墙,幕墙的网格线在早春的阳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。展馆入口处摆着一枚阿丽亚娜火箭的等比例模型,箭体是白色的,表面刷着一层哑光漆,漆面在室外放久了,有些地方起了细微的裂纹,裂纹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。模型的底部用钢缆固定在水泥基座上,钢缆的表面缠着一圈黄色的警示胶带,胶带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苏雨晴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分。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航天训练服,袖口和领口是银灰色的,左胸口绣着航天局的标志,标志的银色线绣在深蓝色的面料上,在展馆入口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亮。下面是同色的深蓝训练裤,裤脚塞在一双黑色的短靴里,靴筒到脚踝上方两寸,鞋带系得很紧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发根贴着头皮,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,训练服的后领刚好卡在后颈根部,露出一小段颈项。她的脸颊因为一路从巴黎市区坐车过来,被早春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,鼻尖也是,但眼睛很亮,瞳仁在展馆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。
程远在展馆门口等她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,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,领口没有系领带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展映流程表,流程表的纸页是米白色的,每一页的边角都用回形针夹着。他把流程表翻到第三页,手指在“苏雨晴——展映厅b”这行字上停了一拍。“展映厅b在二楼,能坐一百二十个人。上午十点半开始放《远航》的第一集,放完之后有十五分钟的观众交流。交流环节的翻译由我负责。”苏雨晴把训练服的拉链拉到领口的位置,银灰色的拉链头卡在下巴下方,领口遮住了脖子,只露出一截下巴到喉结之间的弧度。“交流环节的问题,有没有提前收集?”程远把流程表翻到第四页,手指在“已收集问题”这一栏上停了一拍。“收集了七个。五个是法语,两个是英语。最常出现的问题是‘你在太空里怕不怕’。”苏雨晴把手指在流程表的边缘停了一拍,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“这个问题,我想用中文回答。你帮我翻译。”
展映厅b在二楼东侧,厅门是深灰色的隔音门,门板上贴着一张a4纸,纸上印着《远航》的海报,海报上是苏雨晴站在模拟舱门口的画面,训练服的后背被汗水打湿了一小片。厅里面的座椅是深蓝色的绒布面,椅背的弧度贴合人的脊柱,扶手是黑色的哑光金属。苏雨晴站在厅门旁边,看着观众陆续进场。观众大多是法国人,有年轻的,有中年的,也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一个法国小男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进来,男孩大约七八岁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领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领子,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棉裤,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。他走到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来,脚够不着地面,在座椅下方晃来晃去,鞋底在深灰色的地砖上轻轻磕了一下。
放映开始。银幕亮起来,画面从模拟舱的内部开始,苏雨晴坐在操作椅上,右手握住操作杆,左手在仪表盘上调整参数。四十分钟的训练过程被压缩成三分钟的剪辑版本,但最后一个镜头没有剪辑——她从舱门里走出来,站在走廊中段,低头看手,抬头看镜头。画面停在她的脸上,瞳孔里的走廊灯光被压缩成一个小小的暖色亮点。然后切到刘洋的采访画面,刘洋坐在休息室里,手指搭在水杯上,说“她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看了几秒,然后说‘好吧’”。画面切到黑屏,片尾字幕开始滚动。放映厅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掌声从第一排响起来,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,持续了将近两分钟。
苏雨晴从厅门旁边走到银幕前面。她站在舞台的正中央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训练服的肩线从锁骨延伸到肩头,被面料衬得格外利落。程远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只话筒,话筒的网罩是银灰色的,手柄上缠着一圈黑色的防滑胶带。他把话筒递给苏雨晴,苏雨晴把话筒从程远手里接过来,手指在手柄的胶带上停了一拍。
第一个提问的是第三排那个法国小男孩。他从座椅上站起来,脚在地面上踮了一下,妈妈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。他用带着法国口音的中文问:“你在太空里怕不怕?”他的中文发音不太准,“太空”说成了“泰空”,“怕”的声调念成了第三声,听起来像是“趴”。苏雨晴从银幕前面蹲下来。她蹲得很慢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膝盖弯曲,训练服的下摆在膝盖上方堆出几道褶皱。她平视着小男孩的眼睛,小男孩的眼睛不大,但瞳孔很黑,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,在展映厅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。她把话筒放在膝盖上,手指搭在膝盖的边缘。“怕。但我的手比我的脑子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我在模拟舱里训练的时候,手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停下来。在太空里,手也告诉我。”小男孩把她的回答听完了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成法语。他翻译到一半,停下来,用中文问了第二个问题:“你的手现在在做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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