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。
南驿的石板路被水洗得发黑,车轮碾过去,泥水溅上粮仓的白墙。韩叶一夜没回住处,验册房里多添了一只火盆,熬夜的文吏眼睛通红,桌上已经摆了三份文书。
第一份来自南驿粮仓:九月初六,百津安平码头出仓一百七十二袋,押往沉河关。
第二份来自漕运司:九月初七,七十二号船因河道涨水,暂泊百津,待水位下降后再行。
第三份来自北境军府:九月十八,沉河关验收七十二号船,入库一百三十五袋。
出仓一百七十二袋,入库一百三十五袋,少了三十七袋。
如果第二份是真的,第三份便不可能按原路抵达;如果第三份是真的,第二份就少了一段船期。若两份都是真的,七十二号船必须在百津消失,再于九月十八出现在沉河关,可文书里没有任何一段航路能容下这个消失。
韩叶没有先看数字,而是看纸。
南驿粮仓的纸粗,纤维里夹着麻屑;漕运司的纸薄,边缘裁得整齐;北境军府的纸厚,纸面有北境常用的草浆灰点。他用指腹摸过纸角,又把三份纸分别迎向窗光。
“你还要摸多久?”门边有人问。
许缜站在门口,身后只带一个灰衣记录官。他没有穿监军使的绛色官袍,腰间挂着一枚没有纹饰的铜牌,像是刻意不让自己比桌上的印更醒目。
韩叶抬眼:“纸不会因为被看久了自己改口。”
“人会。”许缜说,“所以我让你先看纸。”
记录官放下一只木匣,里面是沉河关原件的拓印和封泥样。
“原件呢?”韩叶问。
“在沉河关。”
“那你给我拓印?”
“你查的是文书,不是我带来的路。”
韩叶拿起北境入库文书。纸面水渍正好盖住船号,他将纸倾向窗边,水渍边缘显出一圈很浅的黄。
“这份不是在沉河关写的。”
记录官提笔:“依据?”
“沉河关的水有盐碱,晾干后会留下白圈。这里没有。墨也不对,北境军府用黑松烟,干后发灰,这份墨里有桐油,适合南方潮地。”
“所以它是假的?”
“我没有说。不是在沉河关写的,不等于它写的是假话。”
许缜走到桌边,手指落在三份文书中间。
“北境军情不能等你把每个字都问清楚。”
“望原堡缺粮也不能等官署把每个责任都推干净。”
许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父亲手下的军籍,三年里多报了两千一百四十七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查船号?”
“军籍多报,不能证明三十七袋粮已经到了北境。”
“可三十七袋粮少了,也不能证明是你父亲的人拿的。”
“所以我在查。”
许缜点了点头。他没有继续逼问,只让记录官取来一张漕运换班表。换班表显示,七十二号船在九月初八曾有一次临时换舵,换班人不是漕运司登记的船工,而是一名替王府运木的车夫。
“船工说那晚风大,临时缺人。”记录官道。
韩叶看着换班表:“车夫不会掌舵。”
“他未必掌舵。”许缜说,“他可能只是上过船。”
门外有人敲门。
进来的是南驿第三号验货棚的管事,怀里抱着一张赔货单。他先向许缜行礼,才将单子递给韩叶。那是一批途中受潮的白盐,赔付方盖着百津祝家船行的旧印,印面模糊,边角有一道极细的缺口。
和七十二号船封签拓印上的缺口一样。
韩叶抬头:“这批盐什么时候出仓?”
“上月。”
“船号?”
管事看了一眼货单:“三十六号。”
“把祝家船行的人叫来。”
许缜转身往外走。
“不用叫。”他说,“她已经在验货棚。”
门帘落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份文书。
“午时前,只核总数。”
“若我不呢?”
“把你的迟疑写进案卷。”
许缜离开后,韩叶没有拿印。他让文吏把三份文书的日期、船号、重量、封绳和经手人列成五栏,所有不能对应的地方一律暂记为空。一个小吏小声说,空白太多,案卷看起来会像没做完。
韩叶道:“案卷不是拿来好看的。能填的填,不能填的就留下。”
祝之月赶来时,带着一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