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货棚在南驿西侧,靠着一条已经半干的支渠。
雨停后,水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油沫,几只鸭子从上面划过去,翅膀边缘沾了脏东西。棚里堆着二十几只粮袋,麻绳都被水汽浸得发黑,袋口贴着南驿的封条。
韩叶走进去时,祝之月正蹲在一只粮袋前。
她没有穿南方商户常穿的绸衣,只穿一件收袖的青褐短褂,裙摆挽到脚踝,露出一双沾着黑泥的布鞋。右手拇指和食指有细小的裂口,像被粗绳反复磨过。她手里拿着一枚铜片,正沿着麻袋的缝线一点点刮。
粮仓管事站在旁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祝掌柜,”他道,“验货官已经说过了,这批粮受潮短少,照章赔付即可。您再拆下去,袋子也卖不回原价。”
祝之月头也不抬:“袋子本来就不是我的。”
“上面盖的是祝家船行的印。”
“船行的印只证明它装过货,不证明货在什么时候少的。”
她把铜片插进袋口封绳,轻轻一挑。
绳结没有散。
祝之月皱了皱眉,转手去看另一处。
韩叶站在三步外,先看她的手,再看她面前那只粮袋。
“韩公子?”祝之月终于抬头,“许监军让你来替南驿验货?”
“许监军让我只核军粮总数。”
“那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“这里有一枚祝家船印。”
“印不是粮。”
“粮也不是船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,谁也没有先移开。
管事咳嗽一声:“二位,军粮短少的事,南驿会按规矩——”
“你说短少了多少?”韩叶问。
管事立即答:“三十七袋。”
“哪一段少的?”
“途中受潮,结块,损耗。”
“从百津出仓到南驿验货,船在哪里停过?”
管事看向祝之月。
祝之月把一张折得很窄的纸从袖中取出来,放在粮袋上。
“三十六号船,九月初六子时出安平码头,初七卯时停在白鹭汊,初八午后才离开。”
韩叶看着纸:“官册上没有白鹭汊。”
“官册上没有的地方多了。”
“为什么停?”
“水位。”
“白鹭汊那几日水位不低。”
祝之月抬起眼:“你去过?”
“看过河道图。”
“河道图不是河。”
韩叶没有反驳。他走到粮袋旁,俯身闻了闻。
粮食有霉味,但不重。真正受过两日潮的粮,霉味应该钻进麻袋纤维,靠近袋底时会有一种发酸的闷气。这里的霉味浮在表面,像有人把受潮粮撒在外层,专门给验货官闻。
祝之月把他挡住:“韩公子,别用手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手上有墨。”
韩叶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食指边缘确实沾着刚才文书上的黑痕。
“碰了又如何?”
“验货官可以说你改过粮袋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他们只要写下来。”
祝之月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明一条船过闸时必须减帆。她从旁边取来一块干净布巾,递给韩叶。
韩叶接过,擦掉手上的墨。
这一动作被管事看在眼里,他立刻道:“两位若没有别的事,还是先把货单签了。兵部那边等着结果。”
“货单我不签。”韩叶说。
管事愣住:“韩公子?”
“这批粮没有证明是在船上受潮,也没有证明三十七袋确实出过百津。”
“出仓簿有数。”
“出仓簿只证明有人写过一百七十二袋。”
韩叶从袖中取出一页抄本,摊在粮袋上:“南驿验货记录写七十二号船仍停百津,北境入库记录写它已经抵达沉河关。你们现在又拿三十六号船来补三十七袋的缺口。”
管事脸色发白:“三十六号船与七十二号船是两件事。”
“那就把七十二号船的货拿来。”
没人回答。
祝之月看着那页抄本,忽然伸手按住纸角。
“韩公子,七十二号船不是祝家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它的封签用的是祝家旧印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扣船?”
“要。”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