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前,许缜果然派人来取韩叶的印。
不是传话,是来取印。
两个内侍抬着一张长案进验册房,案面铺着新毡,毡角压着一块内廷文书牌。记录官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卷已经写好的公文。
韩叶正在看七十二号船的出仓封签。
封签一共四枚,三枚完好,第四枚有重新压过的痕迹。那道痕迹很浅,若不是他把封签放到逆光处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韩公子。”记录官展开公文,“请在这里盖印。”
公文第一行写着:北境军粮,自百津起运,沿途无误。
后面列着出仓数、船数、验货官名录,措辞齐整,连墨色都像是提前配好的。
韩叶没看最后的落款,只问:“沿途无误,指的是哪一段?”
记录官答:“自南驿至北境。”
“北境是哪一处?”
“军粮最终入库之处。”
“沉河关,还是望原堡?”
记录官顿了顿:“两处皆属北境。”
韩叶抬起眼:“那就不能写北境。”
“韩公子,这是公文,不是账房里的分栏。”
“越是公文,越不能把两个地方写成一个地方。”
许缜从后堂走进来,挥手让记录官退到一边。他看了一眼长案上的公文,又看了一眼韩叶手边的封签。
“你查出什么了?”
“封签被动过。”
“哪一枚?”
韩叶用镊子把第四枚封签夹起来:“这一枚。”
许缜接过,放在指腹间转了转。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需要原船、原货和原始交割人。”
“你要把北境所有运粮的人都押到京城来?”
“不需要。先把这枚封签送回去对照。”
“没有必要。”
韩叶看着他:“许监军已经知道封签有问题?”
许缜没有回答,手指在那张公文上敲了一下。
“盖印。”
“不能盖。”
“不能,还是不愿?”
“这份公文把沉河关和望原堡写成一个收货处。若望原堡没有收到粮,责任会落到北境军镇;若沉河关没有收到粮,责任也会落到北境军镇。只要不写清楚,所有缺口都可以往我父亲身上推。”
“你父亲本来就有军籍虚报。”
“那是另一笔账。”
“在朝廷眼里,账不会自己分开。”
韩叶低头看着印泥盒。印泥是朱砂调松油,红得发暗。只要把韩家旧印压下去,今后所有军粮短缺都能有一个明确的责任人。许缜不必再查船期,不必再找中途换货的人,也不必解释为什么一封六日前发出的急报今天才到京城。
一枚印,能够把一团乱账变成一条干净的罪名。
韩叶把手收回袖中。
“我不盖。”
记录官立刻抬头,笔尖在纸上停住。
许缜却没有发怒。
“那就写理由。”
“写进公文?”
“写进案卷。”
韩叶拿起一张空白纸:“我说,你们记。”
许缜让开半步。
韩叶提笔,蘸墨,写下第一行:出仓数与入库数未能互证。
第二行:七十二号船船期互相冲突,封签疑有重压痕迹。
第三行:望原堡求援军报迟到六日,传递路线不明。
写到第四行时,他停住了。
许缜问:“怎么不写?”
韩叶说:“第四行该写许监军拒绝核验原始封签。”
记录官的手一抖,墨滴在纸上。
许缜看着他:“你觉得这句话能送到京城?”
“送不到,也要写。”
“你在留退路。”
“我在留事实。”
许缜走到窗边,撩开一角窗帘。南驿外的街上,粮车一辆接一辆驶过,车轮碾过积水,几个苦力缩在檐下。
“韩叶,”许缜说,“你在京城待了七年,应该知道事实不是证据。能送进案卷的,才是证据;能让案卷被打开的,才算有用。”
“那许监军为什么不让我查?”
“因为北境等不起。”
“北境等不起,京城就能先盖一枚假印?”
许缜放下窗帘:“你的父亲病重,赤梁城的军籍乱了,望原堡的军粮只够几日。朝廷让你回沉河关,不是请你替父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