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叶是在傍晚接到返关文书的。
文书没有送到住处,而是由一名内侍直接送进南驿验册房。那时他正在核对七十二号船的封签,记录官已经换了两个人,桌上堆着的纸比早上高了一层。
内侍把文书放下,没说恭喜,也没说节哀。
“韩公子,明日辰时出发。”
韩叶拆开火漆。
诏令写得很客气:韩氏次子韩叶,熟悉军粮文书,念及北境军镇事急,命即刻前往沉河关,协助整顿军粮、军籍与关防。
整顿三个字写得很重。
协助两个字写得很轻。
没有给他官职,没有给他兵,也没有说明沉河关现任镇将是谁。文书最后只说,抵达后听中央监军使许缜节制。
韩叶把文书放回桌面。
“什么时候定的?”
内侍道:“今日午后。”
“望原堡的急报送到之前,还是之后?”
内侍的眼睛动了动:“公文只说奉旨。”
“那就是之后。”
内侍不愿再答,拱手离开。
祝之月从后门进来时,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水路抄本。
“你要回沉河关?”
“明日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“文书没写。”
“带多少粮?”
“也没写。”
祝之月把抄本放在他面前:“那它写了什么?”
韩叶把返关文书推过去。
她看得很快,看到最后一行时,指尖在纸边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听许缜节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的军印呢?”
“在我这里。”
韩叶从腰间解下一个窄布袋,打开后,里面是一枚旧铜印。印面没有夸张的兽钮,只是一方磨得发亮的边军印,印背有一道浅浅的裂纹。
这是韩家在北境用了二十多年的东西。父亲出征时带着它,发粮时带着它,签军报时也带着它。印本身没有兵,却能让一群人知道哪句话算数。
“我会带回去。”韩叶说。
“不是交给许缜?”
“文书没说交印。”
“他会要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祝之月看着他:“你准备靠一句文书里的空白守住军印?”
“先靠空白。”
“空白也会被人解释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留下副本。”
韩叶取出一张干净纸,准备抄返关文书。
祝之月按住了他的笔。
“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跟船队一起走。”
“你不是押运官。”
“我有一艘船被南驿扣着。”
“那是你的货。”
“也是我的船工。”
“你去北境找船?”
“我去找谁把船变成了空仓。”
韩叶看着她。
祝之月没有回避:“七十二号船的旧印是祝家船行的印。有人用它,不代表祝家无罪,也不代表祝家有罪。我得把这件事查清楚。”
“南驿会放你走?”
“不会。”
“许缜会放?”
“他若不放,我就把手里的船期交给漕运司。”
“你手里的船期不是完整的。”
“足够让他们先忙一阵。”
韩叶看着她的竹笔: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
“一份军方出仓文书的抄本。”
“给你,祝家可以拿去自证?”
“不能自证,只能证明七十二号船的货在出仓时有多少。”
“那你会把自己的水账给我?”
“删掉付款人姓名,留下船期、吃水和封印变化。”
“你仍然不信我。”
“你也没有把所有账给我看。”
韩叶低头,把返关文书抄到一半。
“我可以给你军粮出仓文书的抄本。”
“原抄。”
“原抄不可能出南驿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祝之月拿回水路抄本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韩叶从文书夹层中取出一张未盖完章的抄页。
“这是我亲手看过的原抄。”
祝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