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叶一行在天还没亮时离开南驿。
押运船不是七十二号船。
七十二号船仍被扣在南驿东侧的浅滩上,船身用粗绳拴着,像一条被拔掉鳞片后暂时不能动的鱼。韩叶乘的是另一艘旧粮船,船底补过三次,左舷还留着一道撞过石滩的凹痕。
祝之月站在船头,手里拿着船期簿,没有跟他道别的意思,倒像只是换了一个能看账的地方。
“这艘船能到沉河关吗?”韩叶问。
“顺水能到。”
“逆水呢?”
“看谁掌舵。”
“谁掌舵?”
“船工。”
“不是你?”
祝之月抬眼:“我会看水,不代表我会让船逆着水走。”
船离岸时,南驿的钟刚敲过卯时。河面上有薄雾,岸边的粮仓、驿站和那些被雨水洗白的墙一点点退后。
两日后,船过白鹭汊。
这是水路图上被涂黑的地方。水面比旁边的河道宽,芦苇长得很密,几根断桩从水里露出来。船工把篙插下去,竟然没有触到底。
“这里不是淤渠。”韩叶说。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祝之月站在船舷边,“只是官册上不承认它通船。”
船在回水湾停了一刻。
岸上没有粮袋,没有车辙,也没有新踩出的脚印。只有一块被水泡烂的木牌,半截插在泥里。
韩叶下船查看。
泥里有三种脚印:麻底鞋、硬底靴,还有牲畜蹄印。脚印被雨冲过,新的只剩浅浅一层,旧的却压进了泥底。
“有人在这里卸过货。”他说。
祝之月站在岸上:“你看出什么?”
“车来过,至少三辆。卸货的人不超过十个。”
韩叶捡起一小截麻绳。绳子上有蓝色纤维,像是粮袋外的封绳,却混着一种发亮的油。
祝之月接过去,闻了一下。
“军械油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船厂修弩机时用的油,和粮船防潮油不一样。”
他们回到船上时,天已经黑了。
船工把灯罩压低,河面只剩一小团昏黄的光。韩叶坐在舱门旁,正翻看返关文书,船尾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两个押运军士立即起身。
“别拔刀。”韩叶说。
最后一间货舱的木门上挂着旧锁,船册上没有这间舱室,舱门也被一块新木板从外面钉死。
祝之月用手电照了照钉子:“百津船厂的旧规格。”
“和七十二号船一样?”
“不是和七十二号船一样,是和三十六号船一样。”
木板被撬开,一股油味先涌出来。
不是粮霉味。
是北境军械库才有的黑松油,里面混着干燥皮革和铁锈的气味。仓底散着几根断弩弦,墙角有一只被砸开的木箱,箱底还残留几粒黑色铁钉。
韩叶从箱底捡起一小块油布。油布上印着半枚模糊的军械记号,不属于南驿,也不像沉河关常用的那一套。
“你见过这个印吗?”他问。
祝之月看了很久:“没有。”
“你也会说不知道?”
“我是不知道。”
她把油布翻过来:“油布边缘有盐霜。装过弩机的箱子不会在内侧结盐,除非它曾经被带到盐碱地。”
就在这时,船头传来急促的喊声。
“北面!北面有火!”
所有人跑到甲板上。
远处的天边,一点红光从黑暗里升起,隔了片刻,第二点、第三点接连亮起。
望原堡的烽火。
押运军士下意识看向韩叶。
桅杆下的传令筒里塞着一张刚送来的水令。
继续南行,不得靠岸。
落款是南驿转发,印泥未干。
河水从船底缓慢流过,带着一股还没有散尽的军械油味。
韩叶把水令折起,塞回传令筒。
“继续走。”
押运军士一怔:“韩公子?”
“先过这一段水。”
“可望原堡——”
“现在靠岸,船上的人救不了望原堡,只会让这艘船也消失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祝之月看了他一眼,转身对船工道:“升半帆。”
船头调向南方。
三道烽火在他们身后越烧越亮,像三枚迟到了六日的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