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旧部在午后集合。
不是在演武场,也不是在关署正厅,而是在一间堆过冬草的空厩里。草料已经被搬走大半,墙角还留着一股牲畜和潮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何朴站在最前面。
他比韩叶记忆里老了许多,鬓角全白,左耳缺了一小块。身上的甲胄不是制式军甲,肩头用麻绳重新绑过,腰间的刀鞘磨得发亮。
韩叶走进去时,何朴没有下跪。
他身后的人也没有跪。
只有两名年轻军士下意识屈了屈膝,随即被旁边的人扶住。
何朴按旧军礼抱拳。
“见过二公子。”
韩叶看着他:“我现在不是镇将。”
“所以叫二公子。”
“你们认的是韩家,不是我。”
何朴放下手:“我们认的是沉河关还能不能吃到粮。”
这句话不软,也不重,却把厩里的空气压低了一层。
韩叶走到一张旧木桌旁,将册子摊开。
“报缺粮、伤兵、可战人数。”
一名年轻军士说:“不先问军印?”
“军印我会处理。”
“不先问你父亲?”
“他病重,暂时不能管关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管?”
韩叶抬起头:“先把人数报清楚。”
何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。
年轻人咽下后面的话,转身去取名册。
名册拿来后,韩叶让人把军籍、伤情和粮份分成三栏。他不问谁是韩家亲兵,也不问谁曾跟过父亲,只让记录官逐个点名。
“赵三。”
“在。”
“崔六。”
“战死。”
“何五。”
“在城墙。”
“冯七。”
“战死。”
“冯七。”
“在。”
记录官抬起头:“同名?”
何朴说:“不是。”
韩叶指着名册:“一个战死,一个在。名字相同,籍贯呢?”
记录官翻页:“都写沉河关东营。”
“父亲呢?”
一名老军士开口:“冯七没有死。他被调去望原堡,三个月前回来的。”
“谁调的?”
老军士看向何朴。
何朴说:“旧令。”
“哪一份?”
“你父亲的印。”
厩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韩叶没有继续追问。他把两个冯七的名字分开,分别写上年龄、住处和最后一次领粮日期。
何朴看着他的笔:“你一回来就要把军户拆开?”
“军籍本来就该分清。”
“分清以后呢?”
“活人领粮,死者销籍,失踪者查找。”
“没有军籍的人呢?”
“另列。”
“另列以后就能进关?”
韩叶的笔停住。
何朴向前一步,旧甲片轻轻碰响:“城外那些人没有军籍,可他们替军镇修过墙、运过水、埋过尸。你把他们另列,是准备把他们另算成什么?”
韩叶看向门外。
隔着半开的厩门,可以看见关署后墙。墙外传来孩子哭声,断断续续,有人正在分粥。
“先算活人。”韩叶说。
何朴盯着他:“你父亲没有这么算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用虚报军籍套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套来的粮里有一部分给了边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有一部分进了亲信的仓。”
韩叶抬眼:“我也知道。”
何朴终于沉默。
韩叶把父亲的事情说得太平静,反而让所有人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许缜站在厩门外,不知听了多久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一个不替父亲翻案的儿子。”
何朴回头: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看沉河关的旧部是否还认军令。”
许缜把一张军籍清理令递给韩叶。
“三日内,关内所有无籍人员清出城。”
厩里立刻响起几声压低的骂声。
韩叶看完清理令,问:“伤兵算不算无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