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河关东仓的封条比城门上的军旗新。
韩叶站在仓门前，先看封条，再看锁。
封条用的是景衡朝监军署的朱印，边缘压得很平，没有被雨水泡过的毛边。锁却是旧锁，锁鼻上有一层薄薄的灰，说明它至少三日没有被真正打开。
“什么时候封的？”韩叶问。
守仓军士说：“昨日。”
“封条是谁贴的？”
“监军使随员。”
韩叶指着锁鼻：“昨日封的，灰从哪里来？”
军士低头不答。
许缜站在仓门右侧，手里握着钥匙。
“仓里存的是军粮。”他说，“封仓是为了防止军镇私分。”
“封仓时间早于你抵达沉河关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灰。”
许缜看了一眼锁鼻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祝之月蹲在仓门下，指尖捻了一点灰，放到鼻端闻了闻。
“不是仓里的灰。”她说。
许缜看向她。
“仓门前的灰里有麦糠和盐末。东仓外面这几日有人搬过袋子，仓门封着，袋子从侧门走。”
守仓军士突然道：“没有侧门。”
祝之月站起身，走到仓墙东侧。
那里的墙脚长着一排湿苔，苔藓中间有一道颜色稍浅的缝。
“这里不是侧门。”她说，“是后来补过的门。”
韩叶蹲下查看。砖缝里的泥比旁边新，里面还夹着一根断麻绳。
“封仓之前，粮从这里搬过。”
许缜道：“即便搬过，也可能是旧军镇的私运。”
“那就开仓查。”
“不能开。”
韩叶转头：“押运粮的入库文书在我手里。”
“文书上的船名与京城案卷不一致。”
“所以更应该查。”
许缜把钥匙收回袖中：“现在不开。”
仓门外聚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伤兵、军户、城内的粮吏和几名抱着孩子的难民挤在台阶下面。没有人高声说话，只盯着那扇门。仓门上的封条很新，像一张贴在饥饿脸上的白纸。
韩叶问：“关里每日发多少粮？”
守仓军士说：“按军籍发。”
“难民呢？”
“暂不发。”
“伤兵呢？”
“有籍发全份，无籍发半份。”
“谁定的？”
守仓军士又闭了嘴。
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一名伤兵栽在墙边，手里还攥着什么。何朴快步过去把人扶起，伤兵的嘴唇已经发白，掌心摊开后，里面是几粒发霉的麦子。
“三日没领到粮。”何朴说。
许缜道：“军籍。”
何朴抬头：“他在名册上。”
“哪一栏？”
“战伤。”
“战伤不是军粮。”
何朴把伤兵抱起来，转身就往关署方向走。
韩叶拦住他：“送伤兵营。”
“那里也没有粮。”
“先送医。”
何朴盯着他：“人要是死了，账上会写什么？”
韩叶看着他怀里的人，回答：“死于饥饿。”
这四个字让何朴的手臂微微一紧。
韩叶转向许缜：“我要开仓。”
“不准。”
“你若坚持封仓，请把理由写清楚。”
“理由已经有了。”
“写出来。”
许缜的眼神冷下来：“你以为每件事都要留纸？”
“粮仓里的每一袋粮都应该有纸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许缜把钥匙递给身后的随员：“拿去封存。”
随员接过钥匙，转身要走。
韩叶却道：“慢着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沉河关入粮文书的抄本，将纸举到众人面前。
“这批粮在京城出仓时有一百七十二袋，抵达沉河关时只有一百三十五袋。如今东仓封着，关内却有人拿发霉麦粒充饥。若粮已经被搬走，搬到哪里？若没有搬走，为什么不许开仓？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
许缜厉声道：“韩叶，这是军镇私令。”
“我没有下令开仓。”
“你在煽动人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