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原败军进关后的第四日,沉河关内第一次为口粮打起来。
起因只是一袋麦。
那袋麦原本发给守军,却被一名望原伤兵抢走。守军追到西营,伤兵把袋子抱在怀里,嘴里喊着这是望原堡最后一袋粮。
“你们在沉河关吃了三日。”守军骂道,“还要抢我们的?”
伤兵说:“你们的粮原本就是望原的。”
没人能证明这句话,也没人能证明它是错的。
韩叶赶到时,西营门口已经围了几十人。
那名伤兵半边脸被火燎过,手臂上缠着望原堡的旧旗。他抱着粮袋坐在地上,旁边躺着一个刚死不久的同伴。
“把粮袋放下。”韩叶说。
伤兵抬头:“你就是那个不发援粮的人?”
韩叶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还来拿我们的粮?”
“粮是沉河关的。”
“望原也是景衡的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们都登记。”
伤兵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咳出血:“登记能把望原还回来?”
韩叶看向地上的尸体。
“他叫什么?”
伤兵愣住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他死在沉河关,不能只记成望原败军。”
伤兵低头说出一个名字。
记录官立即记下。
韩叶又问:“伤势?”
“箭伤,三日前开始发热。”
“家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军籍?”
“望原堡第三营。”
韩叶让人把死者抬去登记。
守军不服:“他抢粮。”
“粮袋照价记在他名下。”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就记在望原堡伤兵账上。”
“谁还?”
韩叶看向粮仓:“先由关仓补,再从军镇欠账里扣。”
这句话没有解决争执,却把争执从刀口挪到了纸上。
人群慢慢散开。
一个望原小吏没有走。他从怀里取出半张烧毁的粮券,递给韩叶。
“这是望原堡失守前领的。”
韩叶看着粮券。
券上有沉河关粮仓的印记,日期是望原失守前一日,数量三十袋。
“谁领的?”
“守将亲兵。”
“粮到望原了吗?”
小吏摇头:“没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粮券是空的。”
韩叶把粮券翻过来。
背面没有签收,只有一条被刀削掉的横线。
有人在望原失守前,确实从沉河关领过粮。
只是粮没有到。
城内忽然有人喊:“韩叶故意不救望原!”
声音不高,却在墙间来回撞。
第二个人跟着喊:“韩家拿了望原的粮!”
第三个人说:“是祝家断了北线!”
一瞬间,所有人的怒火都有了方向,又同时没有方向。
许缜站在关署门口,没有命人制止。
他对记录官道:“把这些话写进军报。”
韩叶听见了,没有回头。
他只把半张粮券收进袖中。
“韩公子。”祝之月从人群外走来,“你要把它交给许缜?”
“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它证明有人领过粮,不证明粮是谁拿的。”
“你越来越像一个不肯下结论的人。”
韩叶看着她:“现在下结论,死的会比账上的人多。”
败军被安排在西营。西营原本是放辎重的地方,地面铺着一层粗砂,夜里风一吹便钻进伤口。韩叶命人先送水,周骁却拒绝了。
“我们不喝关里的水。”
何朴按住刀鞘:“你们一路喝的是什么?”
周骁没有理他,只对韩叶说:“望原堡缺粮,是因为有人把粮送进了南门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押着粮车。”
“车上是什么?”
“空袋。”
韩叶看向他。
周骁把右耳上残留的血痂撕开,像是要让自己更清醒:“那批车从百津来,车上全是空袋,袋底缝着铜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