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将诏书在夜里抵达。
罪名有四:抗诏、扣粮、拒绝交印、擅留难民。
唯独没有写望原堡失守。
那一段责任仍在京城各方手里互相推诿,谁也不愿先把它写成自己的失误。
韩叶站在关署灯下,把诏书从头看到尾。
许缜坐在旁边,没有催他撕,也没有催他接。
“你可以申辩。”许缜说。
“申辩给谁?”
“给朝廷。”
“朝廷会看吗?”
许缜没有答。
韩叶没有撕诏书,也没有在城头立起新的旗号。他让文书吏把诏书和自己记录的十三个日期一并抄录,分送军户、商盟、赤梁城和京城。
许缜问:“你这是在公开抗旨?”
“我在公开收到什么。”
“罪名也要公开?”
“罪名已经写了。”
祝之月在门外等他。
她手里没有船契,只拿着一张折旧的水路图。
“沉河关南边还有一条旧水路。”她说,“能通百津,但水位要等。”
韩叶接过图:“你准备走?”
“船工要走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替他们看船。”
“祝家还会接你?”
“祝家已经暂停我的账房权限。”
“那你没有船。”
“有水就有船。”
韩叶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父亲的病是真是假?”
祝之月没有回答,只把水路图往他手里推了一寸。
“韩叶,沉河关还能撑多久?”
“新军接管后,按他们的账,七日。”
“按你的账?”
“三日。”
祝之月点头:“那就别把三日写成七日。”
韩叶把图收进自己的文书夹层。
京城短报在此时送到。
太子和次王都开始争夺韩叶的罪名解释权。
太子一派说韩叶是军镇叛乱的证据,证明北境必须彻底收镇;次王一派说韩叶是收镇失败的替罪羊,真正的粮运责任在太子宫中。
同一个人,在两份文书里成了两种不同的罪。
沉河关夜里仍亮着粮仓的灯。
韩叶坐在空了大半的账房里,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欠粮册第一行。
不是韩家。
不是沉河关。
是韩叶。
他写完,合上册子。
窗外有人敲钟。
远处的水闸缓慢落下,河水向南流去。
沉河关没有新的王旗。
只有一面旧军旗,在风里缺了一角。
使者带来的最后一道文书,是在军印交出后才拆开的。
文书没有写韩叶擅自开仓,也没有写他拒不发粮。它只列出三件事:私改军粮去向,擅留无籍军户,暗通望原叛军。
三件事都是真的。
韩叶站在公议堂前,听完宣读,没有为自己辩解。堂中有人等着他跪下,有人等着何朴拔刀,也有人悄悄把祝家账簿往袖子里藏。
许缜问:“你不说话?”
“说了也只会变成第四条罪名。”
祝之月把那本账簿从商人袖中抽出来,重新放回案上:“至少第四条还没写。”
使者命人收押韩叶。
何朴向前一步,旧部们的手同时碰到刀柄。韩叶抬起手,阻住了他们。
“都别动。”
“公子!”
“军印已经交了。”
“可他们要拿你!”
“那就让他们拿。”
他转身看向门外。沉河关的粮队仍在排队,伤兵营的木牌还挂在每个人胸前,西营的败军正在给撤民修补船篷。没有人知道诏书里的“叛将”是谁,直到韩叶走下台阶。
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认出了他,先喊了一声:“韩大人。”
随后,更多人跟着喊。
声音不整齐,也没有人跪下。
那一刻韩叶忽然明白,军印可以交,罪名可以先落,只有这些被写进临时册的人不能再被当作空白。
他让记录官把第一卷案卷交给许缜,把盐场地图交给祝之月,又把自己的欠条留在公议堂门槛上。
“若有人问。”他说,“就说我不是替韩家留军,是替活人留名。”
押送他的车向南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