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央使者是在盐碱地边缘追上队伍的。
他年纪很轻,脸上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,骑着一匹过分瘦的马,腰间挂着传令牌和一把新刀。
何朴认出他:“沉河关换防时,他在场。”
年轻使者下马,先行军礼。
“韩公子,奉许监军令,核对难民名册。”
何朴挡住他:“你一个人?”
“只带文书。”
“文书呢?”
使者取出诏书。
何朴的手按在刀柄上:“杀了。”
韩叶看他:“不杀。”
“他来做什么,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留下他,等他回去把我们写成叛军?”
“杀了他,我们就成了。”
韩叶让人把使者带进营地。
“当着所有人的面读。”
使者打开诏书,声音一开始很稳。
“韩叶挟持难民,携军南行,拒绝中央换防……”
念到人数时,他停住了。
韩叶问:“继续。”
“随行难民三百。”
韩叶让记录官把当前名单递给他。
“八百一十七。”
使者看着数字,脸色慢慢变白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只是读。”
“许监军给我的时候就是三百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三百是什么?”
使者低头看诏书:“案卷上的人数。”
“不是路上的人数。”
使者没有答。
韩叶让人收走他的马和佩刀,却没有捆他。
何朴道:“你要留下他?”
“同行。”
使者抬头:“我不是俘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收我的刀?”
“因为你要同行。”
“使者不需要保护?”
“队伍里有人恨你。”
韩叶看向四周。
没有人说话,可很多手都摸过刀柄。
年轻使者把传令牌握得很紧:“许监军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在等你失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只要队伍里有人杀人、抢粮,或者让我死在路上,他就能证明你没有能力约束旧部。”
何朴盯着他:“你倒是很了解。”
使者低声道:“我只是送令。”
韩叶让记录官把使者的姓名和到达时间写进册子。
“你叫什么?”
使者报了姓名。
“籍贯?”
“京城。”
“家属?”
使者犹豫:“母亲。”
韩叶让人给他一碗水。
使者接过,喝得很慢。
夜里,韩叶把他的传令牌还给他。
“刀不还。”
使者问:“你不怕我逃?”
“你没有马。”
“我可以走。”
“盐碱地会把你的脚磨烂。”
使者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鞋底已经开裂。
韩叶走远后,何朴问:“为什么不把他交给南方官府?”
“因为他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三百人和八百一十七人之间的区别。”
何朴没有再问。
队伍在第二天清晨继续南行。
年轻使者走在最后,手里没有刀,却一直攥着那块传令牌。
第二日午后,使者主动找到韩叶。他叫沈砚,来自赤梁城兵部,原本负责把交印文书送回京城,却在沉河关外改了路线。
“你为什么不把我交给追兵?”沈砚问。
“你没有带兵器。”
“我带了传令牌。”
“牌不是刀。”
沈砚把传令牌翻过来。牌背刻着一行小字:见叛将即验粮,不验人。
“这不是兵部的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拿着?”
“因为有人让我拿着它活着回来。”
沈砚说,兵部发给他的不是交印文书,而是一份名单,名单上的人全是边境军镇中已经死去的守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