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水网出现在第九日清晨。
盐碱地在身后慢慢变暗,地面开始有草,草下有水。远处的河道分成三股,船影在雾里来回穿行,岸边长满高过人的芦苇。
队伍走到河岸时,所有人都以为终于到了地方。
祝之月登上土坡,取出一面旧旗。
旗是祝家船行的旧色,边角已经磨白。她把旗挂在芦苇杆上,朝河心发出信号。
一艘商船很快靠近。
船头挂着祝家旧旗,船身吃水却很浅。
船主站在船头喊:“只运货,不接人。”
祝之月道:“船舱是空的。”
“空也不接。”
“船契上写着北境救急。”
“旧船契已经作废。”
河岸上的难民开始往前挤。
韩叶让旧部挡住他们。
船主看着岸上的伤兵和车队,语气变得更冷:“祝掌柜,商盟已经发令,任何携北境军人的船都算违约。”
祝之月问:“难民呢?”
“难民也要地方保人。”
“我保。”
“你已经不是祝家掌船人。”
这句话落在河岸上,比拒绝更难听。
祝之月的手指收紧。
韩叶看了一眼船身吃水。
船舱确实是空的。
“你可以装多少?”他问。
船主不答。
“船尾水线只沉一寸,至少空出三十人的位置。”
“那是备用货位。”
“没有货。”
“货随时会来。”
“谁的货?”
船主不再开口。
韩叶从怀里取出一张旧船契:“这是祝家旧契,写着百津船行承接北境军粮和伤兵。”
船主看了一眼:“祝家旧契已被商盟收回。”
“你承认它存在过?”
“我承认你手上有一张废纸。”
祝之月把契约拿回去。
“让他走。”她说。
韩叶看她:“你不争?”
“河心船不肯靠岸,争也没用。”
她让船工在岸边生火,按照旧水契上的潮位等候下一班小船。
韩叶看着她把难民按船舱、饮水和伤情重新分列。
“你早知道他不会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发信号?”
“不发,后面的船也不会知道我们在。”
河心商船没有离开。
船主似乎在等他们散去,又似乎在等某个更值得接的人。
到了午后,船头升起第二面白旗。
这面旗不是商盟旗,是私人谈价的信号。
船主喊道:“韩叶一人上船,送到百津。”
河岸上的人群一片寂静。
“不接伤兵,不接军士,不接祝掌柜。”
何朴冷笑:“他倒是知道谁最值钱。”
年轻使者站在队伍最后,忽然道:“你上船,他们就能把你交给商盟。”
韩叶看着河心那艘船。
船舱空着,船契却在等价。
北境的追捕至少会拔刀,南方的拒绝却只需一面白旗。
祝之月把旧旗从芦苇杆上取下,折好。
“生火。”她说,“等下一艘。”
韩叶没有上船。
河水从他们与商船之间缓慢流过,船尾的空仓在雾里像一只闭上的眼。
祝之月没有让人把火生得太大。火太大,南市的巡船便会看见;火太小,伤兵又熬不过这一夜。她把拆下来的船板架在河岸,用湿泥封住缝隙,再把最后一点油倒进铁锅。
韩叶在岸边清点人数。八百一十七人里,已有十二人发热,三人失去意识,七名旧部拒绝登记姓名。
“不登记,就不能领药。”何朴说。
韩叶看向那七人:“先给药。”
“那名字怎么办?”
“等他们愿意说。”
祝之月听见后,轻声道:“你在沉河关留下名册,到了南边又开始放宽。”
“名册是为了让人不被藏起来,不是为了逼人交出过去。”
夜深时,第一艘拒绝靠岸的商船又折了回来。船主站在船头,仍举着白旗,却把一只木桶抛进水里。
木桶漂到岸边,里面装着南市的通行印和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句:百津商盟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