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堤外营地少领了半成粮。
不是粮仓忽然空了,而是韩叶把每个人的份额都往下压了一点,把省出来的部分留给伤兵和孩子。
有人发现后,在营中骂了半夜。
何朴也来问:“你这样做,和祝家少发粮有什么分别?”
“有分别。”
“分别在哪?”
“我把少掉的数目写出来了。”
韩叶指向营门口的木牌。上面写着今日总粮、领取人数、伤兵加份、损耗和剩余。最下方还写着:因外院断水,明日若无新水,继续下调。
何朴看着木牌:“百姓只知道少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少。”
“他们会因此原谅你?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你总说不需要。”何朴的声音沉下来,“不需要人原谅,不需要人跟随,不需要人相信。那你要什么?”
韩叶望着营外的黑水:“让决定过后,没人能假装决定没有发生。”
何朴没有再问。
内宅那边,祝之月没有睡。
她从库房后门进去,带着一名不识字的女船工。女船工叫阿梨,丈夫在第一批过闸时摔断了腿,欠契却还在继续生息。
阿梨从怀里取出一叠薄纸:“这是我家的契。”
祝之月一张张看过去。
契上写着船工借粮三石,分十年偿还。第一年还粮,第二年还银,第三年起按船位折算。丈夫若死,债转给妻子;妻子若改嫁,债转给孩子。
“你们签过吗?”祝之月问。
阿梨摇头:“我男人只按了手印。”
“手印是谁按的?”
“他说是借粮,不按就不给。”
祝之月把契纸放下。
她忽然明白韩叶为何不肯签那张救济贷。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眼前的人会饿,而是因为他知道一张纸会替他们活得比他们更久。
可她也知道另一件事。
许多船工根本活不到十年以后。
“阿梨。”祝之月说,“如果今晚有粮,你愿意签吗?”
阿梨想了很久:“只要孩子能吃。”
这句话没有回答愿不愿意,只回答了她没有选择。
祝之月让她把契纸收好,独自走向私仓。
仓外的守门人不肯放行:“二爷有令,任何人不得查看。”
“我是祝家人。”
“二爷说你已经不是。”
祝之月看向门上的封签。
封泥鲜红,印文却是祝家旧印。日期写在右下角:景衡二十二年七月初七。
而百津粮道断绝,是七月初一。
她抬手碰了碰封签,泥还没有完全硬。
“这仓什么时候封的?”
守门人避开她的眼睛:“一直封着。”
“一直封着,为什么封泥还软?”
守门人拔刀。
祝之月没有后退,只将手里的灯往前递了一寸。灯光照进仓门缝,里面整齐码着新麻袋,袋口的绳结干净,没有受潮的痕迹。
“新粮。”她说。
守门人咬牙:“这是祝家的货。”
“断供之后进来的货,也是祝家的货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祝之月收回灯,转身往外院走。
她需要见韩叶。
不是为了和他争今晚的粮,而是要告诉他,私仓里已经有了一批不该存在的粮。
韩叶赶到私仓时,祝之月正让人拆第二道封门。里面堆着二十七袋新粮,袋上没有产地,只有一枚赤梁城兵部的旧印。
“这批粮从哪来?”
管事说是官府调拨,祝之月却把袋口剪开。麦子里混着几片细薄的竹片,竹片上刻有军人姓名和一串数字。
“军籍号。”何朴认出其中一块。
韩叶拿起一片:“这些人不在沉河关的军册里。”
“也不在兵部的现册里。”祝之月说。
一批粮对应二十七个被划掉的军籍。
韩叶问:“如果有人用这些粮供养一支没有军籍的队伍呢?”
“那它就是军粮。”
“如果他们说是商粮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解释为什么每袋都夹军籍竹片。”
私仓外传来敲门声。新盟主派人来取粮,带着一张盖好印的收货单。
祝之月没有开门,只让人把二十七袋粮重新封好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