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叶把两份招揽文书钉在外院的墙上。
太子一份,次王一份。
墙下站着旧部、船工和几名伤兵代表。没有人看那些漂亮的承诺,所有人只盯着最后几行。
军户土地:未载。
伤兵安置:未载。
旧军欠饷:未载。
何朴站在人群后面,许久没有说话。
“你们可以选一份。”韩叶说,“我不会替你们决定。”
一名伤兵问:“选了以后,能回沉河吗?”
“文书没写。”
“能领粮吗?”
“没写。”
“那选什么?”
“选一个愿意先给你们名分的人。”
伤兵低头看自己的断指:“名分不能种地。”
韩叶无话可说。
他把欠粮册、伤兵名册和军户土地抄本分别交给三个人保管。欠粮册交给温船工,伤兵名册交给柳平城里的女医,土地抄本交给那个曾经在柳平堤外补水的老船工。
何朴看着他:“你不自己留?”
“我留着,三份一起被拿走。”
“他们不会替你保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交给同一个人。”
午后,审案使发来公文。
“韩叶可选择接受招安。”文书上写,“但须在三日内交出全部证人,以便中央统一核验。”
何朴将公文揉成一团:“证人交出去,就只剩中央的说法。”
“所以不能交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“去哪?”
何朴没有立即回答。
百津的船路已经被公文、旧印和粮票切成几段。向北是许缜的案卷,向南是商盟的债,向东有两位皇子的人,向西则是没有官府承认的岑岭誓约领地。
韩叶把水图翻到背面,找到一条标注极淡的山水路。
“西边。”他说。
祝之月看向他:“你要离开百津?”
“我留下,公开水契会变成叛军保护下的地方政权。”
“你走了,审案使会说你畏罪潜逃。”
“我本来就被写成叛将。”
“你带什么走?”
韩叶看向三名证人保管的账册:“底稿,口供,还有公开账。”
“粮呢?”
“不带。”
祝之月轻轻点头:“这次你终于没把粮放在第一位。”
韩叶看着她:“粮要留在水路上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去找一个能承认这些账的人。”
何朴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出行名单上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韩叶问:“你知道西边没有粮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没有军饷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也不一定让进。”
何朴将笔搁下:“至少那里的门还没替我决定我是谁。”
盐场的第一道门没有门板,只用两根旧桩拦着。门内住着从望原堡逃出来的人,有人曾是守军,有人曾是军户,还有人只是被韩父的粮车救过一次。
他们看见韩叶,没有迎接,也没有驱赶。
一名白发女人把一块盐砖放在他脚边:“这是韩将军欠盐场的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百七十六块。”
“你们记着?”
“他也记着。”
韩叶看向何朴。何朴从怀里拿出父亲旧账,里面确实有一项“盐场借粮”,却没有写盐砖。
白发女人说:“他给过粮,也拿过盐。账不全,所以人也不能只记一边。”
韩叶让记录官把盐砖数量、借粮数量和现有人口全部登记。登记到一半,有人问:“你是来替你父亲要债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韩叶看向盐场深处:“看土地到底养了谁。”
当天夜里,盐场把一间空屋让给旧部。屋门上没有王旗,也没有军旗,只有一块木牌:临时登记处。
临时登记处第一晚便来了二百多人。有人带地契,有人带军牌,有人只带一块从旧军营拆下的门牌。登记吏问他们要证明土地,许多人反过来问,土地若真属于他们,为什么官府从未让他们看清册。
韩叶让登记分三栏:本人耕种、军队占用、债务抵押。三栏可以同时存在,却不能让抵押自动变成所有,也不能让军队占用自动变成军户自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