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家正式除名的公文,在韩叶准备西行的前一日送到。
祝之月没有被赶出船行。
管事会把她留下,继续处理三百多名船工的欠契、灾粮赔付和公开水契的后续争议。
她失去的只有一件东西:调动祝家资源的权力。
祝惟安亲自来宣读:“从今日起,祝之月不再是祝家继承人,不得以祝家名义签船、借粮、开仓。”
“船工欠契呢?”
“由船行统一清点。”
“谁负责?”
祝惟安沉默。
“灾粮赔付呢?”
“按商盟新规。”
“哪一条?”
他终于恼怒:“你已经没有资格过问。”
祝之月把一册厚厚的欠契放在桌上:“我没有资格过问,但我愿意接手。”
祝惟安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接手什么?”
“接手船工债务和灾粮赔付。”
“用什么?”
“我的私账、两条被查封的小船,还有公开水契下的货款。”
“那不是祝家的资产吗?”
“已经被你们查封了。”
“你没有船,怎么还债?”
“所以我不在家族新水契上签字。”
祝惟安看着她,忽然明白她在做什么。
她愿意承担最重的责任,却不再让自己的名字成为家族重新收回水路的凭证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把祝家撇干净?”
“不能。”祝之月说,“所以我会把家族账和我的账分开。”
她让账房取来两套新册。
一套写船工欠契,一套写祝家资产。两册都由三名见证人复核,每月公开一次。
“这是在拆祝家的根。”祝惟安道。
“根若长在别人身上,早晚会把别人勒死。”
韩叶走来:“我留一条船给你。”
祝之月摇头:“不用。”
“你没有船。”
“我若此时离开,公开水契会被说成我逃跑前留下的煽动文书。”
“你可能会被抓。”
“那也要等章程真正交给别人。”
她回到父亲书房,把家族印鉴放回原处。
书房里没有人。
她没有拿家传首饰,也没有拿父亲留给她的玉佩,只从砚台旁取走那支削短的竹笔。
竹笔已经磨得发白,笔锋歪向一边。
管事问:“小姐不留点东西?”
“账就是东西。”
她将笔收进袖中,关上书房门。
祝家除名的消息传遍百津后,第一批来找她的不是祝家人,而是二十七名船工。他们各自带着欠契,欠契上写着祝家担保,却没有写担保期限。
“祝姑娘,印没了,我们的钱还能要吗?”
祝之月把所有欠契铺在码头石台上:“能不能要,不由印决定。”
“那由什么决定?”
“由谁签过、谁收过、谁还活着。”
她让船工把欠契按航次排列。排列到第三十七张时,所有人都看见一条断掉的日期线。
“这一天没有船。”一个船工说。
“不是没有船。”祝之月答,“是船没有回港。”
有人提起那艘船上的三十七个人,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韩叶赶到时,祝之月已经给每名船工写了新的债权确认,确认书上没有祝家印,只留见证人的手印。
“你在替祝家继续还债。”
“我在替活着的人确认欠债。”
“如果祝家不认?”
“那就让不认的人把理由写出来。”
她把削短的竹笔递给第一名船工:“从你开始。”
第一名船工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写下船号、欠粮和愿意继续承担的航段。他写得很慢,写到“祝家”二字时停住,说自己过去三十年都在替祝家开船,不知道除名后该把自己归到哪里。
祝之月让他把“过去受雇于祝家”写在经历栏,把“今后加入灰牌船”写在选择栏。过去不是必须刮掉的污点,未来也不需要借一张家族印证明。
祝家长老派人来取回船工名单,声称名单属于家族。韩叶问名单上的人是否同意被带走,来人说家族当然有权管理。
船工们把自己的木牌翻过来,背面写着“本人决定”。这不是一份正式抗令,却让来人无法把所有人当作祝家资产。
一名年轻船工选择继续留在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