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岭山口没有城门。
两面黑石从山腹里伸出来,中间只留一条能过车的缝。缝上横着一根旧木梁,木梁下坐着三个守门人,身后没有旗,只有一只装满沙子的铜盆。
韩叶一行停在山口外。
守门人看完朝廷叛将诏书,递了回来:“不收。”
“不收诏书?”何朴问。
“不收叛将证词。”
韩叶下马:“我们不是来投军的。”
“那就更不收。”
韩叶看向木梁:“你们收什么?”
守门人指了指铜盆:“契约、婚盟、继承文书。经过见证的才算,单方面案卷不算。”
“若有人拿着两份相反的契约来呢?”
“先看谁的见证人活着。”
何朴的手按住刀柄:“让路。”
韩叶抬手拦住他。
“今年山口有多少婚盟纠纷?”韩叶问。
守门人愣了愣:“三十七件。”
“继承?”
“十一件。”
“通行权?”
“八件。”
“你们每天都在审这些?”
“不审就会有人拔刀。”
韩叶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。四名证人和伤兵代表都在车上,谁也没有举旗。
“我们请求审契。”
守门人从铜盆里抓起一把沙,慢慢撒回去:“外来军队不能进山,外来人可以请求审契。兵器留在山外,证人按人登记。”
何朴冷笑:“你看不出我们带着多少人?”
“看得出。”守门人说,“所以才只让你们留下刀。”
韩叶命旧部卸下长兵,短刀也交给守门人登记。何朴最后才解下腰刀,放到铜盆旁。
山口终于让开一条缝。
他们刚进入石缝,里面便送来一份婚盟契约。
契约中间有一个名字被刮掉,纸面凹陷,重新涂过的墨比周围更黑。
守门人说:“先审这个。答得出,证人可入山;答不出,退回去。”
韩叶接过契约,手指停在那处刮痕上。
“我需要看原件。”
“这就是原件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这是被改过的原件。”
山口深处,忽然响起一声钟。
钟声落下,石缝里的守门人同时起身。最年长的那个从铜盆底摸出一枚木牌,木牌两面都刻着细小的横线。
“证人四名,伤兵七名,随行旧部二十一名。”他照着名单念,“韩叶,曾任北境临时军务;何朴,旧军镇部将。你们入山后不得替任何一方征粮、调兵、扣人。”
何朴道:“若有人来抢证人?”
“守门人会守门。”
“若抢人的也是守门人?”
那人抬起眼:“就把守门人写进案卷。”
韩叶接过木牌,牌面没有官印,只有一串编号。他忽然明白,岑岭所谓不收叛将证词,并不是不信他们,而是不肯让一份来自京城的案卷替山门决定他们是什么人。
车上一个受伤的旧部低声问:“那我们算什么?”
韩叶看向他:“先算活着的人。”
石门内侧有一排小屋,屋檐下挂满干燥的盐草。每一间门口都写着人的名字、来处和留下日期。没有人被称为叛将,也没有人被称为忠臣。
可那只被刮掉名字的契约,已经说明山门的安静只是一层薄壳。钟声第二次响起时,长老派人来取韩叶手里的收镇令底稿。
“原件留在我这里。”韩叶说。
“那就从第一行开始,公开念。”
记录员把收镇令底稿摊在石桌上。第一行写着交回驻地,第二行写着交回兵器,第三行写着清退无籍军户。念到第三行时,盐井外有人开始敲桶。
长老命人关门,韩叶却让门继续开着。
“让他们听。”
“听见又能怎样?”
“至少知道谁把他们写成无籍。”
他让记录员把每一行命令都注明出处、日期和送达地点。收镇令上有京城兵部的印,却没有盐场地方官的接收签名。
祝之月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:“这是一份只要求执行、不要求接收的文书。”
“所以它永远不会完成。”
钟声第三次响起,盐井工人终于打开了小屋门。第一个出来的是个跛脚老人,他手里握着一张被水泡过的军籍纸。
“我不是叛将。”老人说,“我只是替韩将军看过一冬天的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