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津按新章程运行的第一艘船,少了两袋粮。
船工没有隐瞒。
他们把湿袋和破袋单独放在秤旁,船主、粮官和见证船工各自签了名。
地方粮官却要求将损耗补足。
“公开账会让百姓以为粮运不可靠。”他道。
祝之月看着两只空麻袋:“粮运本来就会损耗。”
“过去统一记三成。”
“那是统一掩盖。”
“没有人会再相信船。”
“不。”祝之月说,“他们会知道哪一段水路让粮少了。”
粮官脸色难看:“你承担得起后果吗?”
祝之月从袖中取出私账:“两袋我补。”
船工立即摇头:“不能让你一个人补。”
“我补的是旧账,不是你们的责任。”
她把银钱交给粮官,要求在公开账上写明:本次损耗由祝之月个人垫付。
消息传开后,商盟保守派立刻散布另一种说法。
祝之月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控制水路,用个人的钱买船工的服从。
一座水城当天宣布退出临时水运章程,改向次王势力申请护粮。
船工们围在码头问祝之月:“还要继续吗?”
她没有说会赢。
“愿意按公开章程走的船,继续走。不愿意的,船契和欠账都交出来,我们重新算。”
“没有护船队,路上会被扣。”
“那就把扣船的人写下来。”
“写下来就能开船?”
“至少以后不会有人说船从没走过。”
她让人把两袋损耗的记录钉在码头墙上。
第一处裂缝没有立刻塌。
只是所有人都看见,水路并不是一条路,而是一套必须有人每天重新承认的关系。
当晚,祝之月在码头的旧茶棚里听完三份回报。
第一份来自船工:愿意照章程走,但要求每次靠岸都能看到前一船的损耗记录。第二份来自粮官:若损耗公开,官府便无法保证每月入库数。第三份只有两句话,是那座退出章程的水城送来的——愿意归还见证牌,但要求次王的人先替他们赔去年冬天的修堤钱。
“他们不是退出。”祝之月说,“他们只是把自己的亏空换了一个债主。”
老船工问:“那我们要不要把见证牌收回来?”
“收回来,水路会少一座城;不收,其他城会学着把亏空交给王府。”
她拿出一张空白船牌,在背面写下三项:损耗、扣船、补偿。然后把牌递给茶棚里最年轻的船工。
“明早你去那座水城,把这三项送给他们。告诉他们,愿意把亏空写出来,公共水路就替他们留门;若只想换一个更有钱的债主,谁来都一样。”
年轻船工接牌时手在抖:“他们会把我扣下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去。”
祝之月让三条不同船线各出一人同行。她没有给他们护卫旗,只给了三份互相抄录的账。
夜潮涨起来,码头墙上的两袋损耗被水汽打湿。墨迹晕开之前,祝之月又让人覆了一层油纸。
三名年轻船工出发前,先在码头上互相搜身。他们把各自的账藏在不同地方:一份缝在衣领里,一份卷进船篙,一份贴在空粮袋的内层。
“为什么不交给我保管?”祝之月问。
年纪最大的船工说:“你若被扣,三份都会没。”
祝之月没有生气,反而把自己的私印放在桌上:“那把我的印也分开。”
她将印泥拓成三块,分别装进三只小盒。三名船工各拿一块,只有凑齐三块才能重新盖出完整印痕。
“这不是信任。”
“信任也该有备份。”
船队离岸后,百津的第一处裂缝露了出来。上游水城送来的回信只写了愿意议价,却避开了亏空、损耗和被扣船工三个问题。
祝之月把回信烧掉一半,留下没有烧过的三行。
“他们不是不想写。”
“是不敢写。”
码头外,一名老船工说:“敢写的人,会先被水带走。”
祝之月望向河面:“那就让河岸上站够人。”
她下令将下一批货单贴到水城城门外。
不是请水城开门。
是先让水城无法说自己没有看见。
货单贴出去后,水城的官员立刻派人来撕。来人说城门外不是公告处,商盟货单会扰乱民心。祝之月让他先指出哪一栏不实,来人却只说货单没有官印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