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津的一艘旧船被祝家收回船契后,仍在夜里出航。
祝之月在南小渡找到它时,船工们已经把缆绳解开。
掌舵的是父亲旧部留下的老船长,姓陆。
“船契在祝家。”祝之月说。
陆船长道:“人也在船上。船契不替我们吃饭。”
“继续听我的命令,你们会失去合法身份。”
“不听你的命令,船会被祝家收走。”
祝之月没有上船,只让人把船契、粮账和护船责任摊在码头。
“你们自己决定是否出航。”
船工们互相看着。
“若出航,船损谁担?”
“按公开水契,先由货损公账垫付。”
“公账没有钱。”
“那就从我个人账上先垫。”
“你已经被祝家除名。”
“所以我签个人承担。”
她把新文书铺开,写下每月债务、船损和工钱,不把三项合成一笔总债。
陆船长看了很久,接过笔:“若我们同意,你不能中途把船收回。”
“写进去。”
“若你付不起?”
“写我个人欠款。”
这一次,船工没有再问。
旧船驶出百津。
入夜后,船底传来一声碰撞。陆船长撬开压舱木,发现一枚黑色私印。
印文是弯月压三道山纹。
祝之月拿在手里:“三王势力。”
陆船长低声道:“我父亲在世时,这印就出现过。”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那时候它只代表一条盐路。”
“现在代表什么?”
陆船长看向黑水:“代表有人想把所有路都变成自己的。”
祝之月没有把私印丢进水里,而是用布包好,放进船舱最里层的账匣。
陆船长问:“留着它做什么?”
“证明它出现过。”
“证明不了谁盖的。”
“所以还要找它盖过的东西。”
船行至第二处浅滩时,前方忽然亮起一盏白灯。那是祝家旧船队的停船信号,可灯下没有祝家旗,只有三名穿短褐的人拦在水面。
为首的人递来一份新契:“这条水道今夜归次王护运。交出船契,船可继续走;不交,按私运军粮扣船。”
祝之月翻到契约末页,看到收款人一栏空着,押运人一栏却盖着那枚弯月压山的私印拓样。
“你们不是护运。”她说,“你们在替一枚没有主人的印收债。”
那人伸手去夺文书。陆船长把船头偏向浅滩,船身擦着石头发出刺耳声响,三名拦船人被迫退开。
祝之月让船工把新契抄成三份,分别塞进水桶、桅杆和粮袋夹层。
“船可以被扣,账不能只剩一份。”
黑水从船底涌过,带走了两片碎纸,却没带走那枚私印留下的弧线。
旧船驶入西岚水道时,祝之月命人把船帆全部收起。没有帆,船走得慢,却不会在山口的高处留下影子。
陆船长拿着被截断的私印拓本:“这印是谁的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它能收债,却不知道它属于谁?”
“债已经先于主人存在。”
船舱里押着一名被抓的护运人。那人自称南陵王府的水手,却说不清南陵王府有几座水仓。
祝之月把旧契放在他面前:“你替谁运人?”
他沉默。
她把一碗水倒在契约上。纸面上的隐字慢慢浮出,列着七个不属于南陵王府的名字。
护运人忽然夺过契约,撕下一角吞进嘴里。
陆船长按住他,祝之月却让开一步:“吞下去也会留下血。”
那人最终承认,三王都在借百津水路转运自己的亲兵,只是每家都只运一部分,彼此不肯承认。
“若三家亲兵在同一座城碰面呢?”祝之月问。
护运人看向船外:“那就不是婚盟了。”
水道尽头,第一面无王旗的军旗正在升起。
旗子升到一半便停住了。陆船长说旗杆卡住,祝之月却看见旗面上的纹路不是军队惯用的颜色,而是百津旧船行用来标记公共航道的灰蓝布。
“谁准你们挂这面?”她问。
护运人说无人批准,旗是从船舱里找出的。舱底还有两箱弩箭,箱盖上没有军印,只有祝家旧船的编号。
祝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