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位继承人依次在灰原旧帐篷中陈述血缘。
桌上摆着同一枚被劈开的盟印,三块裂口都被说成天意。
长子拿出族谱,妹妹拿出婚盟,马鞭一方拿出盟主生前的守边令。
何朴低声道:“最强的是长子。”
韩叶问:“最强能让三支部族共享冬牧地吗?”
长子答不出。
盟主资格不只看血缘,还要看谁能让冬牧地继续由三支共同使用。
韩叶按族谱纸张、印泥和装订线逐项核对。
三份族谱都避开同一个冬季。
那一年,景衡旧边令第一次进入灰原。
“为什么没有记?”韩叶问。
三方都说那年没有大事。
帐篷外,一个老牧民却说:“有。”
那年冬天,盟主把一片牧场交给景衡边军过冬,三支部族共同签了字。
“后来牧场还回来了吗?”
老人摇头。
三位继承人的族谱都从那年跳过去了。
韩叶把缺失的冬季单独记在纸上。
“先查牧场,再谈血缘。”
三块盟印在火光下没有拼合。
缺失的冬季里,灰原发生过一次大雪。族谱记载那年出生了十七个孩子,却没有写死去的人数。韩叶让老人们按家帐、墓地和牲畜圈逐一核对,最后发现其中十一名孩子活到了第二年,六名被写进了三个不同家族的收养册。
“血缘不对,继承就不对。”长子说。
“收养也可能是活下来的办法。”祝之月答。
次子拿出一张旧誓书,誓书上写着冬季所有孤儿由牧场共同供养。誓书没有印,只有三十七个牧民的手印。
幼子盯着其中一枚手印:“这是我母亲的。”
“那她当年站哪一边?”
“她站在能让孩子吃饱的一边。”
三位继承人第一次发现,盟主血缘之外,还有一套由普通人共同承担的继承关系。
韩叶让族谱、收养册和旧誓书并列存放,不先确认谁是正统。
火熄灭前,灰原的老牧人把盟主的名字从族谱里圈出来。
“血缘可以继承。”他说,“欠下的冬天也要继承。” 三份血缘分别来自边民、草原和景衡贵族。三方拿出不同族谱,族谱上却都写着同一名先祖,争议只在于后来谁有资格继承灰原的水井和盐路。
韩叶让他们先别谈先祖,谈近十年的实际使用。边民拿出井修缮记录,草原拿出季节牧道图,贵族拿出旧王府授予的边税印。
三份材料都是真的。问题在于它们记录的是不同的事,过去却总被合并成“所有权”。
“血缘可以继承。”他说,“欠下的冬天也要继承。”
贵族继承人问:“我父亲欠过什么?”
老牧人指向族谱下方的空白:“他曾经从每个冬天收过税,却没有为每个冬天修路。”
边民提出让继承人先承担修路和补井,再讨论盟主资格。草原方面同意,但要求边民也公开过去从水井中取水的数量。
韩叶让三方建立共同账,既记债也记贡献。血缘不能直接换权,必须与过去的责任一起进入复核。
当天夜里,贵族继承人第一次在族谱旁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欠修的道路数。旁边没有人欢呼,只有灰原孩子看了一眼,说:“现在他至少知道自己继承了什么。”
族谱核对持续到半夜,争议却从血缘转到了名字。长支族谱上有两个同名的祖父,次支说其中一人是后添的,幼支则拿出一块埋在旧屋墙内的木牌,木牌上的刻痕与族谱边角一致。
韩叶不懂灰原的刻谱习惯,便让三支各自说明谁曾见过木牌、谁在什么年月修过族谱。说到最后,能作证的人只剩一名九十岁的老人和一个替族长抄文书的女孩。
女孩说,自己曾听父亲讲过,长支当年为夺一片冬牧场,改过一次祖谱;可她没有亲眼看见,不能把听说当作事实。
“你愿意把这句话写进去吗?”祝之月问。
“写进去,他们会恨我。”
“不写,几年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没人知道。”
女孩咬着笔,最后只写下“听父亲说”,没有署判定。韩叶把她的记录单独夹进附页,注明证言等级。三支继承人都不满意,却没人能说这份记录是假的。
清晨,边民把三口装水的木桶搬来,要求继承人分别说明自己准备承担哪一口井的维护。长支想选离营地最近的一口,次支说那口井本来由边民挖成,幼支则提出共同出牲畜、由边民负责修理。
最后的安排很琐碎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