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原牧民赶着牲畜向南撤时，南侵派骑兵已经出现在北坡。
何朴带二十名旧部接应，景衡军人习惯走在队伍最前，灰原骑手却把他们拦住。
“前面有盐碱坑。”灰原骑手说，“你们的马过去会折腿。”
旧部不满：“我们负责护送。”
“护送不是领路。”何朴说，“让他们走前面。”
队伍因此分成三段：灰原骑手领路，旧部护住最后一辆车和伤员，商盟船工负责把药材、盐和三份盟约副本分开登记。每段都由不同阵营的人共同守护，没有任何一方能单独改变路线。
有人问韩叶：“若中途有人动手？”
“他会先碰到不认识的同伴。”
何朴皱眉：“战场不能靠互相牵制。”
“所以要先让他们知道彼此是谁。”韩叶答。
队伍走到旧界碑时，前方出现一支没有旗的骑队。骑队要求检查货物，三方护卫同时举刀，又同时停住。韩叶让对方把检查要求写在路边木牌上。
无人署名。
无旗骑队退进雾里。
夜里，队伍在河湾停驻。三方护卫围着同一口锅吃饭，谁也没有谈过去的仇，只把各自负责的货物重新数了一遍。数到药材时，少了一包。
所有人先看向对方。
韩叶没有让船停，也没有让谁搜身。他让记录官按交接时间倒查。药包是在白日救两个受伤孩子时，从大车转移到临时小艇上的，孩子的家人以为那是救命药，把药带回了躲藏处。
药没有被偷，却确实少了。两包药被记为救助支出，领取人、伤情和补回日期都写进账里。下一次遇到类似救急，护送队可以先用药，但必须由两名见证人补录。
第二日，护送队穿过浅滩。灰原骑手忽然勒马，指向水面。水草间浮着一只空船，船底有新的箭孔。
船上没有人，只有一名孩子的木鞋。
牧民说那是昨夜被抢的船工家属。旧部想继续赶路，担心骑兵追上；何朴却让队伍停下，把孩子的木鞋交给附近村社，留下寻找记录。
“我们不是来救所有人。”一名旧部说。
何朴看着空船：“但不能因为救不了所有人，就把已经看见的人写成没看见。”
追兵在午后出现。灰原骑手引开箭雨，旧部守住最后一辆车，商盟船工把药箱和盟约副本分开转移。没有人统一指挥全部动作，每一方只做自己最熟悉的事。
撤离成功后，一名灰原老人把短刀交给何朴。
“不是谢礼，是下一次共同作战的凭证。”
何朴没有接，先把自己的军牌取下来递过去。
“这不是军令，也不是还礼。”他说，“让你们知道哪一支旧部曾经站在这里。”
两件东西都没有盖印。
队伍抵达灰原南部时，三方各自拿回自己的旗，车上却留下了一块公共航线牌。牌上写着经过的浅滩、救助的孩子、少掉的药和补回日期。
共同护送不是信任。
是暂时不允许任何人单独消失。
第二天清晨，队伍抵达第二处渡口。渡口没有桥，只有两条用旧船拼成的浮道。守渡人看见三方旗帜，先收了灰原人的过路费，又向商盟船工索要护送费，最后把何朴拦在木桩外，说军籍旧部不得先过。
何朴拔出军牌，正要争辩，韩叶却让他把军牌收回去。
“他收的是过路钱，不是认旗钱。先问他每个人都收什么。”
守渡人拿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，上面写着船、牲畜、伤员和货物四种价。护送队的伤员被列在“货物”一栏，原因是他们占了船位。祝之月把那一栏划掉，重新写上“需要先过的人”，并让守渡人注明由哪一方补偿空出的船位。
灰原牧民愿意少带两只羊，商盟船工愿意让出一箱盐，旧部则拆下一截车轴修浮道。三方各自付了一点，谁也没有被迫承认自己欠另外两方一条命。
渡到对岸时，少年的木鞋被送了回来。附近村社没有找到孩子，却找到了船工的姐姐。她抱着木鞋站在河边，没有哭，只问那艘空船有没有被谁拿去继续用。
韩叶把空船登记为待寻，不许任何人把它重新编入商船数。
“空船也有去处？”船工问。
“有。它要么等主人回来，要么等有人证明主人不会回来。在那之前，不能被谁悄悄变成自己的船。”
这一条记录后来救了另一个人。三日后，一名失散的船工沿着河滩回来，凭木鞋和船底箭孔认出了自己的船。船已经被一支过路商队占用，商队说自己付过修理费。三方护送队没有替他直接夺回，只把修理费、占用日期和船上遗失的工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