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原三支部族在被烧黑的边市上签署盟约。
印章不再拼成一枚完整王印。
三支各有一枚见证印,只有同时出现才算盟约生效。
景衡使者要求加入“奉景衡为宗主”。
韩叶拒绝替灰原接受这句话。
“景衡可以作为缔约方。”他说,“不能在你们没有授权时成为宗主。”
使者指向旧界碑:“你们的边界曾由景衡保护。”
何朴道:“保护过,也征过。”
正式盟约确认四件事:边市自治,三路分治,战时军队禁入,债务复核。
景衡只作为平等缔约方出现。
韩叶交出军印复本,原印仍留在自己手里。
灰原人没有要求他交出真正的印。
长老说:“你已经交出了它代表的旧命令。”
盟约在三枚见证印同时落下时生效。
远处没有号角。
只有边市的一口空锅被重新架起来。
三位继承人面对宗主席位时,都没有坐下。长女说自己掌握通商印,次子说自己掌握牧场印,幼子说自己掌握护路印,却没有一个人能独自供应边市一月的粮。
灰原长老问:“没有宗主,谁来作最后决定?”
韩叶答:“把最后决定拆成几个必须共同承担的决定。”
宗主席位被改成三张小桌:粮、水、路。每张桌由不同代表轮值,遇到跨桌问题必须共同签押。
王府使者说:“这不是宗制。”
长女看着空席:“它也不是王制。”
祝之月把灰原盟约放在三张桌中央:“先试三个月。”
没人保证三个月之后会继续。
但所有人都愿意先把锅架起来。
锅里只有清水和少量盐。
第一个喝到水的不是继承人,而是最后攻市时受伤的王府士兵。
那名士兵醒来时,先问自己的军牌在哪。医棚里的老医者把军牌放在他枕边,却没有替他挂回脖子。
“你的肩膀还接不上力。”医者说,“先喝水。”
士兵看着旁边的三张小桌,声音发哑:“王府的人也能在这里领水?”
“今天能。”韩叶说。
“明天呢?”
“看你有没有在登记上留下名字。”
士兵沉默很久,报出自己的姓名和所属营。他说自己是在昨夜被军官带进东仓的,根本不知道攻的是谁的仓;他只知道队伍连续三日没有足粮,军官承诺进城以后每人能领一斗。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下:“可我冲进去以后,看见仓里有孩子。”
医棚外有人骂了一声叛徒。士兵没有回头,只把军牌放到水碗旁:“如果这块牌还算数,就把我参加过攻市写上。”
三位继承人都听见了。长女想说王府军官才是责任人,次子想说军令既然下达,个人就不能推脱,幼子却拿起笔,把士兵的姓名写进护市记录。
“你们不能用一个伤兵替所有人作证。”祝之月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幼子说,“所以只写他自己的那一行。”
当夜,边市开始整理新的登记规矩。承认宗族的可以登记,不承认宗族的也可以登记;有军籍的要写军籍,没有军籍的写本人、同伴或见证人的名字。唯一不能登记的,是一支没有人愿意为其行为负责的旗。
长老问韩叶:“你们究竟是在废掉宗主,还是在换一种宗主?”
韩叶看着那口锅:“若换了一个人坐在上面,锅还是由一个人端,便什么也没换。”
不奉宗主的决定并非所有人都赞成。年轻牧民担心没有宗主就没有人替他们向外谈判,老妇人则说过去每次宗主谈完,最先被拿走的都是她们的羊和水。
长老们提出保留一名“总答话人”,不称宗主,只负责在外部盟会中发言。韩叶问这个人能否调粮、调兵、收税,长老说理论上不能,可若对方不听,答话人总得有办法让对方害怕。
“害怕不是权力的边界。”祝之月说,“能让对方知道你代表谁,才是。”
边市请各村选出三名代表,代表必须带回本村同意的事项,不能替全村临时决定。第一轮选出的多是长老亲属,年轻牧民要求重新选;重新选出的又大多不识字,无法抄写盟约。
韩叶让两类人搭档,识字者负责记录,不识字者负责解释自己的村子同意了什么。两人若意见不一,必须把分歧一起带回去。
旧宗主的印被放进公共屋,没有被砸碎。有人想把它熔成农具,长老说那枚印仍能证明过去的协议。最终印被封存,只允许在查旧案时拓印,不能再凭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