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北门外，边军营地连续三日没有升王旗。
三王的使者轮番来到营门。太子承诺补发军饷，次王承诺划拨军户土地，景王则带来一份赦令，条件却都写在同一句话后面：边军入城，选择一方效忠。
何朴把三份文书摊在营帐里。
“进城之后，粮从谁的仓里出？”他问。
使者都说由王府负责。
“王府的哪一座仓？”
没人回答。
韩叶看完文书，把灰原盟约压在最上面：“边军可以守粮道、护难民、修城门，但不替任何一王进宫争位。若进城便必须交出名册、接受改编，这不是守城，是把军队变成王府的私兵。”
旧部中有人不服：“不进城，我们就没有决定皇位的资格。”
韩叶看向他：“军队的资格不是替谁把刀伸进宫门。先把该守的地方守住。”
东门外扎起三片营地。边军驻在中间，北侧是从北境撤下的伤兵，南侧是被三王征粮告示赶出城的边民。军粮不足，何朴不许士兵直接进城抢仓，只让他们用修堤、护船和搬运换取粮食。
商盟起初拒绝交易，第二天却发现边军修好的堤坝保住了自己的两座仓。船主拿出粮袋，要求边军按市价购买，不接受“军队守城所以百姓应当供粮”的说法。
何朴没有争。他让账房按市价记下每一袋粮，另列一栏“因守堤获得的公共收益”，两项不得互相抵销。
城内官员很快张贴新告示：未经王府批准，任何边军不得接近宫门；不入城者视为拥兵自重。
一名没有编制的少年拿着旧军牌来问：“我不选王，算逃兵吗？”
何朴让他把名字写下。
“写了有用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韩叶接道：“但不写，别人会替你写。”
少年在登记表上写了自己的名字，又在效忠一栏写“暂不选择”。这一行让营门后的登记册多出许多空白，也让三王第一次看见，军户不是只能在归附和叛乱之间选一个词。
三王的使者随后提出中间条件：边军留在城外，派一队军官进宫接受皇室统辖。
何朴拒绝军官带兵入宫，只同意派三名不带兵的粮账代表。代表可以向王府说明边军人数、粮耗和伤亡，王府可以查验实际库存，却不得拿走完整军籍自行补兵。
梁王使者威胁断供，景王使者要求边军交出旧军印，太子使者则拿出商盟债券抵军饷。
祝之月看了债券一眼，退回去：“这只能证明有人答应付钱，不能把一支边军变成债主的私兵。”
五日粮很快变成三日。营地里开始有人主张接受其中一王的军牌，也有人主张夜里突入京城。韩叶没有召集一场漂亮的誓师，而是把三份方案、粮数和可能的伤亡写在营门上，让士兵和家属分别看。
一个老军户说：“若今日进城，明日谁来接我们回来？”
没人答得出。
当夜，北门外发生骚乱。一辆运伤兵的车被人群挤翻，城内官员再次要求边军入城镇压。何朴只派一队人救出伤兵，命记录官写明出营人数、路线和返回时间。士兵没有进宫，也没有向人群挥刀。
骚乱平息后，城内终于有人承认：不进城不等于不救人。
边军营门前立起一块白牌，上面写着三句话：不入城，不等于不守边；收粮，不等于承认王；拒绝调兵，不等于拒绝防敌。下方留四栏，任何王府若认为边军违约，都可以写明依据、期限和所需证据。
三王都没有来写。
京城第一次面对一支没有进入宫门、却仍在履行守边职责的军队。没有王旗的营地不安全，也不强大，但它把“守城”和“争位”分成了两件必须分别承担的事。
夜里，城内一队无旗士兵来到营门，说他们愿意交出兵器，只求带家属出城。边军不能把他们直接当作逃兵，也不能让他们带着武器进入难民营。
何朴让士兵在营门外逐件登记兵器，家属按实际人数领临时通行牌。有人担心这是诱捕，韩叶让登记员把三方见证人叫来，由士兵自己选择是否留下姓名。
一名年轻士兵把刀放下后问：“我不进城，也不回边境，算什么？”
“算一个需要先活下来的军人。”何朴说。
临时营地又多了一排帐篷。边军没有因为拒绝进城便获得清白，城内也没有因为他们留在城外便失去防守。每个选择都变成了需要补粮、记人、护送和复核的实际工作。
第二天清晨，三王使者都派人来统计边军兵力。何朴同意让他们看营门外的点名表，却拒绝交出家属名单。有人问他是不是不信王府，他说：“我不信任何一个只想拿走半张表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