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之月发现商盟正在收购战后债权。
买下的不是粮债,而是军户土地抵押权。
商盟称这是合法投资。
祝之月看着债权价格:“低到像是在收购被迫出售的人生。”
商盟代表道:“没人逼他们卖。”
“战后没粮、没船、没工钱,不叫逼?”
商盟故意等田册混乱后再收债。
债权持有人一旦进入土地复核,就能把自己的买价写成土地价值。
祝之月查到一批债权由祝家旧船行代为签发。
自己的家族又一次出现在账目深处。
她没有撕掉旧账。
只把祝家代签、商盟转手和军户原债分成三栏。
商盟买债的价格比地价低,却比军户欠款高。祝家旧船行先替军户垫粮,商盟随后收购债权,再把债权卖给王府军需处。
军户从头到尾没有见过最后的债主。
一名军户说:“我们只知道每月有人来收。”
“收什么?”
“粮、钱,有时收我的儿子去搬船。”
祝之月把劳役也列进债务成本。
商盟掌柜反对:“劳役不是钱。”
“那就写成时间。”
一人三日、一人七日、一人十五日,时间累积后足以抵掉原本的粮债。
韩叶看着三栏账:“债权转手可以,不能把债务人从账上转没。”
商盟要求她保留祝家旧印,以便继续收债。
祝之月把旧印交给公共登记所封存。
“从今天起,祝家旧印不能单独代表军户债权。” 商盟的人并未离开。他们在门外搭了三张桌子,桌上放着新账、旧账和一只装满铜钱的木匣,像是在等韩叶承认,公共登记所不过是换了一块招牌的债坊。
祝之月站在窗后,看着那些军户被逐个叫去。每个进去的人都能领到一份“旧债核验单”,单上写明欠粮、欠布、欠马料,最后一栏却是空的。
“他们在买人心。”祝之月说。
“他们在买时间。”韩叶答,“人心太贵,时间更贵。”
第一个走进来的军户叫赵长根。他欠商盟十一石粮,商盟愿意先替他抹去三石,只要他在新契约上按手印,承认剩下八石并以地作保。
韩叶问:“你见过那十一石粮吗?”
赵长根摇头:“我只领过四石。其余写在我父亲名下。”
“你父亲呢?”
“死在沉河关外。”
商盟账房将一枚铜牌推过来:“父债子偿,这是旧例。”
韩叶把铜牌翻过来,看到背面刻着“军需代领”四字:“旧例若能代替收货凭证,那登记所还核什么?”
双方争到午后,商盟终于拿出一份被油浸过的军需簿。上面有赵父的手印,却没有发粮人的签名。韩叶将它归入待核,并退回新契约。
木匣里的铜钱始终没有打开。商盟使者临走前对祝之月道:“你们以为封了旧印,债就会消失?没有印,欠条还是欠条。”
祝之月看着他:“欠条是事实,欠多少才是问题。”
夜里,韩叶发现封存柜里多了一张纸。纸上没有印,只有两列名字:愿意接受商盟借粮的人,愿意把地交给商盟的人。
两列之间画着一条很细的线,线的尽头写着“待分”。
韩叶把纸送进证物匣,没有当众公布。她知道,商盟此刻最想要的不是土地,而是让军户互相看见彼此的选择,从而把公共核验变成一场村与村之间的猜疑。
第二日,她在登记所门前设了第三张桌子,只收“我没有领过”的陈述。没有铜钱,没有新契约,只有口述和见证人的名字。
第一天,桌前只来了五个人。第三天,已经排到街角。商盟的账房坐在对面,一笔一笔抄,却没有再拿出铜钱。
韩叶明白,真正的争夺已经开始:谁能让人先说出自己的债,谁就可能决定这笔债将来由谁来解释。
第三张桌前来了一个修船工。他说自己没有欠商盟的钱,却欠一名商盟掌柜两个月工。他拿不出借契,只能拿出一串船钉,船钉上刻着交付日期。
商盟账房说工钱已经由掌柜抵扣,因为修船工借过一间屋。修船工反驳,那间屋是船厂提供的临时住处,不是借款。
韩叶问:“谁在住处登记上签过字?”
账房拿出一张总账,里面只有“住宿折价”四个字。祝之月让他补出每日房价、实际住了几日和谁同意折价。账房说这是商盟惯例。
“惯例如果不写金额,就只能靠掌柜的记忆。”祝之月答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