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契抄录所深夜起火。
先烧的是未完成的田册。
原契和抄本却被人提前搬走。
地方官把火灾定性为失地农民报复。
韩叶查看灰烬,发现被烧掉的不是所有地契,而是能证明同一块土地存在多重权利的中间记录。
火场留下一枚文书吏腰牌。
腰牌上有泥,没有烟灰。
它是在火后被放进去的。
韩叶把腰牌放入证物袋。
“先不要抓农户。”
地方官问:“那抓谁?”
“先查谁知道哪些册子没有完成。”
火烧掉了纸,却没有烧掉排序。 火是从后院起的。那里存着的不是已经归档的正本,而是各村送来的临时抄本和拒收记录。守夜人发现时,屋顶已经塌了一角。
韩叶赶到现场,先让人把未受伤者撤开,再让船工用湿布封住门缝。火势被压下去后,墙边只剩半排焦黑的木架。
抄录人松了口气:“幸好正本在前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只想烧后院?”韩叶问。
那人立刻闭嘴。
许缜检查灰烬,发现火油不是从外面泼进来的,而是藏在抄录所自备的灯油桶里。灯油桶每天由两个人领用,领用簿上却多出一个不存在的名字。
韩叶让抄录人各自写下昨夜看见的人和听见的话,不许互相询问。写完后,她把七份记录按时辰排序,发现三个人都提到同一阵马铃声,但马车登记里没有这辆车。
烧毁的纸被分成三类:能辨认的字、只能辨认的印、完全成灰的部分。韩叶没有把第三类写成“无”,而是写成“曾存在,内容不可复原”。
“这样写有什么用?”年轻抄录人问。
“以后有人说这里从来没有那份材料,我们至少能证明他在说谎。”
午后,商盟送来一捆新的空白纸,说愿意承担损失。祝之月一张张检查,纸张边角都带着同一种蓝色纤维,正是商盟账本的封皮料。
她抬头:“你们早就准备好了替代纸。”
掌柜说:“商盟做事,总要有预案。”
韩叶让人把这句话记入笔录。掌柜这才意识到,自己已经回答了一个没问出口的问题。
夜深时,火烧后的抄录所重新开门。门槛被烟熏黑,墙上却保留着原来的排号。有人把第一张新纸贴上去,标题是:失火日,未完成册目。
名单末尾,写着一份从未送达的军籍迁转簿,落款日期与三百石粮失踪日相同。
火场查验持续到天亮。抄录所的门窗被从外面泼过油,火势先烧纸架,再烧门闩,显然有人想让里面的人无法取出原件。幸好昨夜抄录员把大部分原件分送到三处,留下的只是当天待抄的副本。
一个年轻抄录员被发现躲在水缸后。他说起火前看见一名穿军镇旧服的人进门,却不敢指认,因为那人曾替他哥哥办过军籍。
韩叶让他把看见的时间、衣服、鞋印全部写下,不要求他先说名字。写到鞋印时,抄录员认出那是带北坡泥的军靴,城内只有两队人最近去过北坡。
何朴查出其中一队已经解散,另一队由地方官临时雇用。地方官说雇用名单丢了,正好和抄录所失火同时发生。
“名单也被烧了?”韩叶问。
“放在县衙后库。”
祝之月让船工沿河查运油的路线,发现火油桶来自一家商盟作坊。商盟承认卖过油,却说买家用的是地方官的公文。公文的编号与未送达迁转簿相连。
火不是为了烧完所有证据,而是为了让各处证据彼此断开。韩叶让三处副本当天互换,任何一处保存的材料都要标明来源和复制时间。
抄录所重新开门后,第一张新纸没有抄军籍,而是抄下火场里能够确认的每一件事:谁在场、哪架先烧、哪桶油来自哪里、哪些纸在火前已被移走。
迁转簿没有送达,却证明有人曾准备把一批人从军籍里移走。它的去向,和三百石粮再次接上了。
火场清理时,抄录员在墙缝中发现一枚烧裂的铜扣。铜扣来自军籍署的文书袋,说明有人在起火前先进入过内档室。守门人说夜里只看见一名送水工,送水工则说自己按旧值班表进入。
旧值班表上的人名有两个已死、一个离任,只有一名年轻吏仍在城中。年轻吏承认自己复制过迁转簿,却说那是上级要求,自己不知道簿中人会被送到哪里。
韩叶让他指出上级的具体姓名。年轻吏指向一枚已经烧掉半边的印,无法辨认。她没有逼他猜,只让他说明收到要求的时间、地点和在场人。
抄录所重新分成三处:原件室、公开抄本室和火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