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王军的哨骑出现在北线第三天,军镇的撤民令也在第三天送到低地。
命令写得很短:三日内撤出低地、粮仓和旧军营周围的村子,留下者按敌占区处理。没有写撤往哪里,没有写能带走多少东西,也没有写遗失的牲畜由谁赔。
韩叶把命令贴在水井旁,等村民看完,才问军镇使者:“三日从什么时候算?老人和伤兵走哪条路?谁发粮,谁点名?”
使者说军令只管撤离,不管这些细节。
“那它只管把人赶上路。”何朴道,“不管人能不能走到路的另一头。”
撤离很快分出四种人:老人和孩子,伤兵和病人,能推车挑担的人,以及被军镇点名留下修墙的青壮。军官要求把所有青壮先留下,村民却问家里的水和粮谁来挑。韩叶让军镇把征用期限、每日口粮和归还时间写在征用表上。没有日期的命令,不能称为临时征用。
一个老人不肯离村。他的两头牛还在北坡,祖屋后墙埋着父亲的石牌。军官说敌军一到,牛和石头都不值得耽误路程。
韩叶指着撤离表上的三栏:携物撤离、指定人代领、自愿放弃。老人看了很久,最终把牛交给邻居,石牌从墙后挖出,用旧衣裹好。他没有把家全带走,却是自己决定留下什么。
第一批队伍走到河谷,才发现第三座桥的木板已经被人拆掉。军镇要绕行两日,低地的粮仓却撑不了两日。何朴在桥墩下找到一条旧暗道,暗道窄,只够单人和小车通过,不能让粮车并行。
韩叶重新排了顺序:先过孩子和伤兵,再过药,再过粮,最后才是笨重家什。军车不得凭旗优先,村车也不能挤开抬担架的人。桥头由一名军士和一名村民同时记数,过了多少人、剩下多少车、谁在什么时辰离队,全部写在同一块木板上。
一辆装粮车在暗道口翻倒,三户人冲上去抢自己的袋子。粮袋破了,麦子混进泥水。何朴让他们按家庭人数、伤病和路程重新分配,车损列入公共撤离损耗。三户都少拿了一些,却没有让最穷的那户先空手。
夜里,远坡亮起三点火光。军镇判断旧王军的斥候已经看见队伍,要求烧掉撤民名册。军官说,名册留着只会让敌人知道村子里还有多少人。
韩叶把名册分成两册。一册写公开人数、车辆和物资,供沿途粮站交接;另一册写姓名、失散位置、牲畜和祖屋损失,由军镇、村社和医棚各封一份。姓名册不交给任何单独的军官,但寻找失散者和日后补偿时必须启用。
“你这是把撤民变成办文书。”军官说。
“人走丢以后,只有文书还能替他证明来过。”韩叶答。
第二日清晨,老人带着两名年轻士兵去看暗道出口。军镇怀疑他知道旧军道,可能把路线卖给敌人。老人没有争辩,只说明自己亲自走过哪一段,听谁说过哪一段,哪些只是猜测。暗道出口已被雨水冲塌,只有一处废井能通向高地,老人把这条路也写进证词,却要求由三方共同确认后才能使用。
午后,队伍在第二座桥后发现少了一名孩子。车夫说自己只记得车上有多少粮,不记得车旁跟着谁。韩叶让所有车辆停下,按最后见到的地点分成三路寻找,路边商户和军士一起点名。孩子在一里外的岔路口被找到,手里还攥着母亲给他的半块饼。
母亲没有扑上去责骂车夫,只问以后谁负责看孩子。
韩叶把撤离表添上“随车儿童”和“临时照料人”两栏,车夫承担寻找期间的工时和粮食,军镇则要在每座桥后重新点名。军官说这是民间琐事,何朴回答:“只要军队把人写进命令,点名就不是琐事。”
高地安置处没有足够的屋舍。军镇想按军籍安排,村社要求先安置带孩子的家庭,旧军户又不愿同曾经交战的部落住在一起。韩叶把屋舍、粮、药和牲畜分成四张表,让一个家庭可以在四项里有不同的优先顺序,不必拿一项资格换走另外三项。
一名部落妇人担心夜里被报复,旧军户则怕牛棚被人烧掉。两边分别写下担心,巡守由双方各出一人,粮发和纠纷调解另设人手。军镇不能用巡守权决定粮份,村社也不能用分粮权阻止军队查看外围。
三日后,撤离队伍全部抵达高地,却没有人宣布“撤民成功”。两头牛少了一头,七袋粮受潮,一块祖屋石牌在路上碎了,仍有两家没有找到亲属。韩叶把这些缺口写在名册末尾,给每一项标上负责寻找、保管或补偿的人。
老人把石牌碎片递给她:“这个也要记?”
“要。”她说,“人不是只带着粮走。”
名册被军镇和村社分别收进柜子,寻找和补偿所需的部分互相抄送。旧王军没有追上高地,旧仇却随着队伍一同上来。撤民令没有让人从战争里消失,只让他们在尚未结束的战争中,仍然保有姓名、家当和追问损失的资格。
高地第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