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之月召集水路议会时,议场里没有王座,只有一张被截停的粮船图。
船工说水牌太多,商人说查验太慢,粮官说各城都在截留,难民代表则说每一次“整顿水路”最后都会落成一把锁。
三名获得皇室特许的商人坐在最前面,要求先承认他们的独家权。
祝之月问:“你们愿意公开航线吗?”
“商路是买来的,为什么公开?”
“愿意公开收多少税吗?”
“这属于商业秘密。”
“那就不能获得公共水道的优先权。”她说,“你们可以做生意,不能替所有船决定生死。”
会场里有人撕碎皇室特许。纸屑落在桌面上,像一场很小的雪。祝之月没有让人抓他,只让书记官把纸屑一片片拾起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以后若有人问我们是否见过这张文书,就把碎片拼给他看。”
她宣布三项条件:航线公开,费用公开,特许必须有期限和复核日。灾情可临时放行,但灾情结束后自动复核,不得用一次灾情买十年权力。
十七份特许申请中六份来自同一商盟。实际受益人被查出是同一掌柜,申请遂被拆成三份短期许可。三份许可分别写明船号、航线、护航责任和停止条件,不能再用纸张数量伪装成三种声音。
议会随后审航线。
船工、商盟、沿岸村社和军镇各带来一张图。旧图上有王府码头和军仓,没有小渡口;商盟图上有收费点,没有暗礁;村社图上有井和浅滩,却把几处私占水面也画成了公共航道。
祝之月让四张图叠在一起。矛盾立刻显现:最安全的航线穿过商盟特许水面,按旧规收费,普通船无法承担;较浅的路线经过村社水草地,船底可能受损,村民也担心水草被毁。
议会决定先做两个月试行。大船走特许线,按货物重量缴费;小船走浅线,按船次缴费并承担修复水草的工日;军粮和伤兵船可以临时放行,但必须在三日内补录。试行期结束后重新议价,不自动续约。
第一周便发生事故。一艘商盟大船为省费用驶入浅线,撞断两根水草桩。商盟想赔钱了事,村社要求暂停所有商船。
议会让船主停航三日修复,并把事故记入下一次竞价资格。赔偿分成水草修复、船损和误航三项,不能用一笔总钱把三种责任抹平。
水路公开后,皇室水军要求拥有最终否决权,理由是护航关系军务。船工代表问:“护航队一月领多少粮?”
水军回答:“按军籍发。”
“军籍从哪儿来?”
“皇室发。”
祝之月把一张旧水牌放在桌上:“那你们要求掌管水路,至少先把自己如何领粮写清。”
水路议会将航线分为公共段和受限段。公共段公开船号、时间和货类,受限段只公开经过节点与责任人,具体货名由三方共同封存。受限并不等于无人能查,只是不把所有细节挂在码头上。
一艘小船误读新规,把受限货物当作公开货物,船主被商盟指责泄密。船主说自己看不懂章程,码头也没有人解释。
议会决定在每个水闸设解释员,费用从水运税中支出。解释员不得替船主签字,只能把条款讲清,并记录船主是否听明白。解释员的成本不到一次错误扣船的损失一半,军户代表才不再反对。
收费争议接着浮出水面。过去同一处闸门有三种费用:公共水运税、王室特许费、商盟护航费。商盟说三种费用服务不同,船工却说一艘船只过一次闸。
账目拆开后,商盟护航费中有一半用于购买王府水牌,王室特许费又返还给商盟作为运路保证。两笔费用绕了一圈,最后都从船价里收回。
议会暂停两项重复费用,保留公共维护税。王室若要提供护航,需与船主单独签约,不得把护航强加给不需要的人。
皇室代表起身离席。离席前,他把水牌撕成两半,说没有王的护航,河道会被水匪占领。
当夜,一艘小船被劫。船工们没有隐瞒,公开损失、路线和护航缺口。水路议会第二日从维护税中抽出一部分建立共同护航队,护航队由不同身份的人轮值,不由单一商盟或王府控制。
有人担心护航队会变成新的权力。祝之月于是提出护航期限和月度复核,任何护航队成员不得同时担任税吏和债权收取人。
水路议会第一轮试行结束时,没有一条规则让所有人满意。
但航线被画清,收费被拆开,受限货物有了查验入口,护航队也拥有了停止日期。河流没有因此属于谁,它只是开始不再属于某一个人的一句话。
试行进入第二月时,争议从航线转到责任。
一艘运药小船为了避开特许水面,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