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叶把一张空白伤亡表摊在议会桌上。
表上有姓名、籍贯、伤势、去向、抚恤、遗属,最后一栏是命令来源。
“谁负责填这一栏?”他问。
将领们说军队不能听三种声音,皇帝说战场不能等议会拨钱,地方代表则担心中央会把死伤写成一笔总数。
韩叶没有先争权力,而是让三方各自写出自己不能做什么。
军籍议会不能改地,不能调兵,只能查人和饷;地方议会不能发军令,只能查粮、地和实际死伤;公开抄录所不能定罪,只能查命令、印和时间,把执行与复核过程留给外部看见。
三层都不完整,正因为不完整,才不能独自成为王。
第一场试行发生在三水城。一名士兵已经死亡,军籍议会仍按活人发粮,地方议会没有尸体见证,公开抄录所则发现死亡记录缺少命令来源。
三方在门外互相指责,死者的母亲只问:“你们能不能先告诉我儿子是不是死了?”
韩叶让三方暂停争执,先对齐尸体、军牌、粮凭和见证人。身份确认后,家属先领最低抚恤,责任争议另案处理。
“事情拆开,什么时候才结束?”皇帝问。
“人死了先承认,账错了再改,军令有问题另查。”韩叶说,“混在一起,最后只会用一个结论盖住所有问题。”
三水城守仓人随后申请复核一封皇室催粮令。命令要求调粮三百石,运输路线却经过已经断裂的水道。皇室使者要求先执行,复核人要求补上期限和替代路线。
皇室没有被禁止发粮。使者补充期限,水司提供替代路线,船队才开始装货。监督没有让军粮停下,而是让命令从一句催促变成一张能执行、能追责的调度表。
有人担心监督机构互相包庇。许缜补上轮换条款:监督人不得连续两年审同一类案件,不得审理自己签过的命令,离任一年内不得接受被监督机构任职。
皇帝看着条款:“朕的监察也要被监察?”
“只要能让别人停下,就应有人知道为何让别人停下。”韩叶答。
第二次试行是城外征木。执行人报木料数量,复核人发现一成有裂纹,公开记录人又发现木料来自与军镇将领有亲属关系的木场。
亲属关系不能直接证明舞弊,却足以触发独立验木。合格木料照收,裂纹木料退回,预付款退还,关系本身被留在复核记录中。
第三次试行同时发现三处错误:军方多报船数,水司少报水损,地方议会漏报两名伤员。三方都不愿先认错,韩叶让他们在同一张表上互相圈出问题。
错误分别处理,没人能用别人的失误替自己抵扣。监督不是让三方彼此信任,而是让不信任也能留下可用的记录。
年末,空白表增加了二十七栏。有人嫌它越来越难看,韩叶说:“好看的表只写已经决定的事;难看的表才会留下仍然不知道的地方。”
三层监督没有阻止所有人犯错,只让错误不再天然属于最弱的人,也不再只能由最强的人解释。
春末,一名退伍士兵的家属来到公开抄录所。她没有带诉状,只带来一只沾着黑泥的军靴。
“军籍说他调去北堤,北堤说没有这个人,地方粮册却还在领他的份。”她把靴子放在桌上,“你们先告诉我,他到底有没有到过那里。”
军籍议会先查军牌,地方议会调出渡口登记,公开抄录所则按命令来源倒查。三份记录在第三行出现分歧:调令写的是北堤,押运簿写的是西堤,发粮凭却沿用了旧营名。
过去这种分歧会被归入“战时误差”。这次三层机构必须分别写明:哪一份记录证明过什么,哪一份不能证明什么,谁在什么时间有权改动。
他们最终确认,士兵在西堤塌陷时失踪,尸体没有找到,不能直接按阵亡发放全部抚恤;但他的军牌、最后一次领粮和两名同伍人的证词足以确认他没有逃营。家属先领失踪军属的最低供养,案件保留追认期限,找到遗体或新证后再补齐抚恤。
家属没有立刻道谢。
“我不是来听你们把话说得好听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不想明年还来证明我有个儿子。”
韩叶让抄录人把这句话也记进旁注。军籍议会补发了供养凭,地方议会为她保留田租缓缴,公开抄录所把三份相互冲突的记录附在同一页,禁止任何一方只摘取对自己有利的那一行。
一个月后,复核人发现有人试图把“失踪”改成“自行离营”。改字的人不是将领,而是负责清理旧册的书吏。书吏说自己只是照着一张没有来源的便条誊写,便条上有军籍议会的旧印。
三层监督没有把责任直接推给印章。军籍议会查印的使用日期,地方议会查书吏是否因此少发过一份粮,抄录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