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叶一行没有进城，先在边镇外搭了三顶帐篷。
边军把损失清单送来后，又补了一页：新军籍一旦建立，军户婚配需经地方登记；旧将不能再把部下女儿配给自己的亲信；战死者家属不再自动归入将军名下的田庄。
何朴看完，叹道：“他们真正舍不得的不是土地，是将军能替他们决定一切。”
祝之月说：“对军户来说，替他们决定的人有时也是唯一能替他们讨粮的人。”
韩叶将两句话都记在案上。他没有把边军的旧规写成罪证，而是逐条标明：哪些保护了军属，哪些剥夺了军属。
第三日，守将终于出城。他把一把断弓放在桌上：“这弓是我父亲留下的。新制度若只会拆，不会补，我不交军。”
韩叶道：“先试行三个月。军籍登记期间，旧营地不动，军属田地不动，婚配旧契暂存；三个月后逐条复核。”
守将问：“三个月后若我仍不同意？”
“你可以退出军籍，但不能带走别人的名字和田。”
边镇的门在黄昏时打开了一条缝。 拒绝的军队没有立即进城。军籍议会先派人核对三千人的名字，边镇议会则核对家属和土地。许多士兵发现，自己虽然挂着北坡军牌，家里却早已被旧军镇划成别人的田。
统领要求先恢复全军饷，士兵代表则要求先把被扣家属粮发下。两项都需要公共仓，但边镇只剩五日粮。
韩叶提出分三步：第一日发伤兵和家属最低粮，第二日按实际服役补军饷，第三日开始复核军籍和土地。统领担心士兵因此分裂，韩叶说：“他们本来就不是一张纸上的人。”
一名年轻士兵在登记时发现自己的军牌属于已经死去的哥哥。他过去一直用哥哥的名字领饷，因为军镇说兄弟同籍，不必另册。
“现在我该写谁？”他问。
“写你自己。哥哥的名字另记，不能让他死后继续替人占粮。”
土地登记更混乱。北坡主家拿出旧地契，士兵家属拿出实际耕种记录，边民则拿出水井和道路维护簿。每一方都能证明自己做过事，却没人能单独证明土地应该归谁。
韩叶让边镇暂时冻结土地转让，按实际耕种发临时使用牌。统领问：“这算不算剥夺主家？”
“不算。剥夺是把你已有的权利拿走；冻结是让你不能在争议期间再增加一个新权利。”
军队中开始有人愿意离开北坡主家，转入新军籍。有人则选择保留旧军牌，等待景衡川重新夺回边镇。
韩叶没有要求统一选择。
“你可以退出军籍，但不能带走别人的名字和田。”
边镇的门在黄昏时打开了一条缝；先进入的不是军队，而是记录官、粮车和一队替家属修井的人。
边镇试行的第一天，旧军户要求保留门内的专属粮仓，地方官要求把粮仓并入县库，流民则要求先修水井。三方都认为自己的要求最急。
韩叶让他们各自报出后果。军户若无专属粮仓，伤兵可能断粮；县库若不接管，公共粮可能被旧部截留；水井若不修，三日后所有粮都无法煮熟。
记录官把三项后果写在门上，粮车先卸出最低粮，剩余部分封存；修井队先进入，军户派人护送，地方官负责提供木料。没有一个要求被全部满足，却没有一个被当作不重要。
一个旧军户看见流民进门，拔刀挡住。何朴按住刀背，问他是否愿意把拒绝原因写出。旧军户说流民会夺走土地，流民则拿出临时使用牌，说自己只要求修井和暂住。
韩叶让双方先把公共区域划出：井、路和仓门不得转卖，营房与土地进入复核。边镇没有立刻分田，却先确定谁不能把哪些东西变成私产。
夜里，敌情急报送来，军队要求全城关闭。记录官问封城期限、粮耗和撤离线，守将说战事紧急不必填。
何朴让人先发伤兵和家属最低粮，再关外门，留下内门供医粮通行。封城命令被执行，却没有把记录关在门外。
边镇的门开了一条缝，也给制度留了一条能在战事中继续呼吸的缝。
三水城的章程传到北境时，边镇正在下雪。守将要求中央派一名大官解释，韩叶没有去，只派一名抄录员、两名退役军户和一名水路代表带着原件。守将见他们级别不高，故意让他们在门外等了一夜。
第二天，他们把章程中与边镇有关的条文抄在雪地旁的木板上，不要求守将立刻签。木板上写明军粮的最低储备、边境征用的期限、失踪者的登记和地方拒绝无期限调兵的程序。守城士兵看完后，开始补充自己的例外：暴雪时牧道会消失，敌军越过河谷时不能等三方到齐。
抄录员把这些例外写进边境附表，却拒绝直接写成永久豁免。暴雪和敌情需要触发条